翰林院向来是政治风暴中相对平静的地方之一,对于余庆元大多数的同僚来说,刚刚过去的那场风波的八卦意义都远大于对他们切身利益的意义。又或许是大文人更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不管他们在背后心底有怎样的意见,不出三日,便没有人再在余庆元面前提起相关的消息了。
余庆元觉得自己在等待什么,但仔细想想,也许其实并没什么好等的。场面越大,动得到她这样小的一颗棋子的机会越少。何况已经被机缘巧合的用过一次了,除了晋王哪裏悬存的一点执念,她也想不出自己还有任何价值。她只同往日一样工作作息,又过了两天,没有等到新一轮的政局消息,却等到了江锦衡。
他是个极早的清晨来的,余庆元还在洗漱,他把门敲得山响,余庆元怕吵到邻居,连漱口水都没吐就跑去开门了。她把门锁打开,见是江锦衡,也没细看,就跑回去吐水,吐完了才开口说道:“这么早来砸门,还以为是抄家的呢,吓死人了。”
江锦衡也不说话,只把门又锁好,在院子裏找了把椅子坐了,余庆元这才仔细看他,不看不要紧,一打眼就吓了一跳。只见他的两眼都熬得通红,神情憔悴不堪,下巴上还带着发青的胡茬。更可怕的是他的表情,又悲又愤,双手拳头攥得死紧,还是控制不住浑身的颤抖。
“锦衡兄,你怎么了?你说句话。”余庆元也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一只手小心翼翼的扶在他的膝头。
江锦衡嘴唇颤抖,还未说话,两行泪水就流了下来。
余庆元心中愈发害怕,不详的预感袭来,她发现自己也在抖。
“锦衡……你说出来吧。”
“是我姐姐……锦薇她……殁了……”
余庆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敢再追问,只能细细打量江锦衡的表情,越打量,越心寒,握住他的手,也是冰冷一片,只有脸上发热,满满全是泪。
“这回算是遂了杨家的愿了!连休妻和离的借口都不用找!”江锦衡的表情又突然变得狠毒了起来,余庆元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种神色,心裏更害怕。
“锦衡,锦衡你慢慢说。孩子呢?”余庆元劝他慢慢说,自己却也是语无伦次。
“是个女孩,长的跟锦薇一个模子。”江锦衡咬着牙擦了把泪。“我要带回江家养,反正杨家那个畜生要再娶的,巴不得不要个累赘。”
“杨家也肯的?”虽然不是男孩子,但不要自己的亲骨肉还是太匪夷所思了。
江锦衡点点头:“开始还假惺惺的说不妥,却只是看顾自家面子而已。后来我一再坚持,杨家太太松了口,说虽然不舍,但只能割爱以慰我爹娘的丧女之痛——却是江杨两家至此一刀两断的意思了。我娘本也姓杨,听了这话当场就厥过去了,刚才服了药歇下。他们杨家好手段,一日就险些要了我家两条命!”
余庆元闻言心中大恸,几乎无法呼吸。女孩子生下来就没了娘,还要被父家厌弃,在这个年代是怎样的苦命?锦薇怕是去也去得不安心。她只能把江锦衡的手攥得死紧,江锦衡也反握她,继续说道:“孩子是她用命换的,生产的时候最后一丝力气也用尽了……最后整个人轻飘飘的,都熬干了。”
余庆元再听不下去,只埋首胸前,连连摇头,示意他别再说了,江锦衡停了片刻,擦擦泪,从袖中掏出个信封来。
“她让所有人都退下去,只和我说话,托我照顾那孩子……她还给你留了一封信。”
“给我的?”余庆元泣不成声,声音嘶哑的几乎自己都认不出。她接了信,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深呼吸镇定了一会儿,才打开来读,只见一手漂亮的行楷,却是跟江锦衡练得同一路字体。
“庆元贤妹芳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