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余庆元就在这荒凉到可闹鬼的布政使府裏歇下。留守的老家人也是太久没接待过客人,因而对她百般热情款待。尽管她起初极力推辞,仍竭力为她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食,还备了足量的热水供她沐浴,余庆元也就欣然领受了。尤其是后者,她实在没法拒绝,风尘仆仆一路,能把自己彻底洗干凈简直是梦寐以求的事,何况这待遇也仅此一次而已。她见蔺程和当地的主要官员都不在蓉城,就早已吩咐了车马,第二天天没亮就朝理县继续赶路。
随着马车越接近理县,灾难肆虐过的痕迹就越重。西南省多山区,路上处处可见大片倒塌的树木和倾泻的泥土岩石。好在之前早有去支援救灾的车队清通了道理,余庆元看有些地方的险要狭窄之势,还是可以想象地震刚发生时,交通和运输应当是封闭的。刚开始接近理县时,人丁不密,百姓住的也稀疏,沿官道走好远才能在山间看见一个村落——或者说村落的残骸。山民多用茅草泥巴盖房,但是摇晃已经足可使其坍塌,再加上落石、大风和山洪,这些村落早已一片沈寂,再看不出任何生命迹象了。
余庆元一路走,一路惊心。比起山野乡村,人口稠密之处的灾情更触目惊心。房屋皆变成废墟瓦砾,生者大半无家可归,有些死者遗体未及被发掘或处理,在炎热的天气裏散发出恶臭。有兵卒模样的人拿布巾掩了口鼻,极力做些重建和救援的劳动,但人手数量对比灾难的范围程度,只令人感到是杯水车薪。她的马车眼看就要来到理县的中心地带,突然马儿一声嘶鸣,车生生停住,她的脑门险些磕到车厢前面的木板。就着太阳完全落山前的一点点微光探头出去一瞧,发现是一只没人管的猪从马路中间跑过,她从没想过猪也能那么瘦骨嶙峋。
一日半的路,她起早贪黑一日就赶到了,到达县衙的时候,天已黑透。她一打听,蔺程还在前厅开会,她就匆匆啃了两口干粮,擦了把脸,端坐在他的书房裏等他。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蔺程就挑帘子进了门,他借着灯光打量余庆元,只见她比先前瘦了些,结实了不少,路上晒黑了,笑起来一口牙显得愈发白,眼神裏也比在京城裏多了不少的活跃生气。
“蔺大人。”余庆元起身向他作揖拱手。蔺程也晒黑了,身材虽然消瘦,却精干,他本来眉目轮廓就深,现在看起来更如刀削斧凿,如果不笑,足以令人望而生畏。
好在蔺程的表情是带了点儿笑意的,他使手一比:“请坐吧。”又给她倒上茶,入口正是在他家中喝过的普洱。
“蔺大人近来辛苦了。”余庆元又犯了每次见着他就忘了正题的毛病,开口先客套。
“你一路来也看到了,非一时之功。我今日已处理了整日的公事,明日专与你交待公事,今晚就别谈这些了罢。”蔺程拿手指按了按自己眉心,将那习惯性的表情纹熨得平展了一些。
余庆元难得见蔺程如此,只应了声是,接下来竟不知说什么好。
“关于你此次外派的前因后果,当有许多问题要问吧?”蔺程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想你在途中应是见过晋王了,有他未与你解释清楚的,你问我便好。”
余庆元心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他,就也不客气,爽快的问道:“那日大人与我辞行时,可已知这后事了?”
蔺程笑了:“我并无此神机妙算,也没必要故意瞒你。当时此事才刚开始运作,尚不知结果如何。你想必知道我并不是唯一要动你职位的人,其中有助力,也有阻力。我私心愿你来相助,但就算我不能如愿,对你也未必是坏事罢了。”
“我自然觉得如此是好事的!”余庆元连忙说道。“只是我对工部的差使不熟,对理县的人情地理亦不熟,只怕帮不上忙,倒拖累了您。”
蔺程见她忙不迭说话的样子,不免心中暗笑,这姑娘离了京城,想是觉得被松了绑,说话也不需猛敲打了,竟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想见原本确实拘得不轻。他一边觉得她现在这样子挺好,又想着要是为了办差得力,性子怕是还得磨练磨练,一时间也拿不准该用什么态度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