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庆元逞能,蔺程就陪着伤脑筋。因为不想让除夕夜重演,席间他一直抢着帮余庆元倒酒——他手裏那一壶早就被掺了六七成的水,后来还亲自出马帮她挡酒,最后以第二天要早起当差之由,早早的把喝得性起的常翼之赶了回去。好在常翼之是个豪爽人,见余庆元有趣,也有结交之意,并没在意这其中的猫腻。
余庆元对酒没什么研究,还道是自己做官以来总喝,所以酒量有了质的飞跃。她只觉得今日的酒也不烈,喝下去没事,不但不迷糊,还目光炯炯的更清醒了。送走了要往兵营去的常翼之,仍不想睡,就在院子裏坐着。
理县其实是个挺美的地方,有山也有水,夏天不热,天格外蓝,还经常有大片变换的云彩。晚上的天是幽蓝的,这天没月亮,有微风,漫天星星就好像在云彩裏穿行似的。蔺程将常翼之送了出去,一回来就瞧见余庆元呆坐着看天,神情是他从没见过的放松陶醉,就没忍心扰她,在一边站了一会儿,才咳嗽了两声。
余庆元听见他回来了,也没惊慌,转头冲他笑:“谢谢你,若不是你,我看不到这些。”
蔺程见她笑得好看,一时有些眼花。又觉得自己对她先是利用,后来又存了别的私心,受不起她这一谢,就默默走到她身旁坐下,陪她一同看天。
“我前两年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觉得这裏的风景格外好看。”蔺程不说公事时的声音要好听一些。“如今虽然看得多了,可仍然觉得,如果不治好这一方水土,便对不住这一片天。”
“你不信那些龙脉风水的说法吧?”余庆元认真的问他。
“不信。”蔺程笑着摇头。
“那就好。我觉得那时候你修水利再对也没有了,别听那些人胡扯。”
蔺程也不答,低下头,笑意更浓。余庆元很少见他这样笑,以为自己说了什么傻话,一时有些忐忑。
“早些歇了吧。”蔺程自己笑够了,就站起来往屋子裏走。“只怕明日你之所见,不会太令人舒心。”
余庆元目送他进了房,又发了会儿呆,才借着酒劲终于上头的一点困意睡下了。
蔺程说的不假,虽然余庆元在现代见过不少赤贫的景象,也对这次的情况有了心理预期,但真实的灾情还是令她久久难以平静。她所在的县衙应当是最完好、最先被修整过的房子,大部分富户的住宅也都尚好。而受灾最重的,正是那些本来就贫苦的人。清理地震中死者遗体的工作已经接近尾声,更令人担忧的是生者的状态。
最常见的疫病是腹泻,如今穷苦人本就营养不良,一旦染上,壮年人撑不过一周半月,孩子老人不过三天。一些人口密集的贫民居住区,缺医少药,地上粪水横流,许多病人得不到治疗,只是在坐等死亡的到来。偶尔有一两个大夫背着药箱匆匆走过,都是一脸的心力交瘁,更显得境况绝望。蔺程怕她嫌腌臜,想带她上车走,余庆元非要再去几户人家看了问了才离开。
单只看了卫生状况,余庆元就觉得没有比这更要紧的事了。从人家裏出来后,她就忧心忡忡的拉住蔺程,眼巴巴的问道:“大人,下面的行程好不好先缓缓,容下官先秉了再说?”
“上车再说。”蔺程还以为她是看不得臟,一时惊着了,就先将她拽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