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程心裏也别扭。他从来没否认过自己对余庆元一直有私心,但也没打算发展到有半点逾矩的程度,初始是为了自己方便进退,后来也是为了她好。不是他在意什么礼教,而是这事对他来说可以很简单,但对余庆元来说就覆杂的多了。他想着万一瞒不下去或是余庆元自己不想再做官的时候帮她找个退路不难,但把自己也计划在这退路裏就不是一般的难。官场裏打滚这么多年,他没什么舍不下的,没成想被她成了例外。余庆元谢他借她权威,却不知除了权威,他竟没什么可给的。只是今日他再给自己找理由,说当时情状是那下手非拉不可,也揭不去那点儿愈演愈烈的惦记。
好在犁耙会的臺上臺下正热闹,能掩了两人各怀的心事。这次赛农具,是官府评了个奖,百姓选了个奖。官府评的结果余庆元早知道了,看见那东西的模型之后她拍案叫绝。这种叫“八轮车”运输工具是一位姓毛的秀才交上来的,专作将梯田裏收获的作物往下运之用。理县一带多丘陵,水土肥沃但地势不平,所以农家多在梯田上播种。要把那些果品、稻谷和茶叶运下山,往往要耗去收获季节大半的人力,是扩大种植的最大障碍。毛秀才这辆“八轮车”,给寻常板车又添了四个轮子,底盘做成履带一般,车厢板上也有机关轴承做成活动的。用牲口一拉,山地走起来也似平地。因做这东西对材料和技巧要求都甚高,毛秀才没本钱,只交了模型。余庆元拿到手裏一看就觉得靠谱,就又去分别请教了负责农牧和制造的官差,加上几位种梯田的老乡,获得了肯定答案后就把那模型并一封恳请人力物力的信给工部送去了,如今在臺上展的,只是幅图而已。
老乡们都喜欢的东西是一种叫“蓄力犁”的农具,也是适合在梯田上耕作用的。余庆元对具体的稼事一窍不通,听人说那是在曲辕犁的基础上改进的,非但不怕山地上的坑坑洼洼,还能借地势之力,翻土翻得又深又整齐。做出这东西的人是一位铁匠后生,竟不是汉人,姓普尼,是深山裏的少数民族,如今正在臺上比比划划的用不熟练的汉话讲蓄力犁的使用方法。官府奖了两人每人一百两银子,兼一个将来农具督造的顾问职位。余庆元私心裏觉得这样就卖断了人家的知识产权有些不厚道,但对这年代这境况中的老百姓来说,百两银子是大钱,能为官府做事也比自己做买卖强多了。所以不仅两人欢天喜地,底下观看的人也啧啧称羡。一时间气氛喜庆热闹,那感染力几乎让余庆元将刚才那点儿小心思都丢在脑后了。
华夏的老百姓就是有这样的韧劲儿啊!即使是刚遭了这么大的灾,受过官府不公平的待遇,他们还是有这样蓬勃的创造力,有咬牙吃苦把日子往好裏过的劲头——这才是她可能有所作为的基础。余庆元想到官场中的种种挚肘,自己的两头不靠,有些愤愤,也有些闷闷,只琢磨着该如何将自己这点子气力用到刀刃上。
揭榜之后,市集也慢慢的散了。理县的晚秋不冷,但风裏仍有凉意,余庆元看着人们的笑脸有些欣慰,也无法忽略周围那些尚未完全被清理干凈的瓦砾。她不知今日的欢声笑语,能不能让人心暖过整个寒冬。不管怎样,封藏生息的季节到了,正像常翼之所说的,在这短暂的庆祝过后,等待理县的怕是更漫长的不安和消耗。
蔺程在身边唤她的声音让余庆元回过神来。她苦笑了一下,跟在他后面往回县衙的方向走,心想自己也免不掉总要面对那丛生的杂念,只是今日的欢愉太宝贵——她看着蔺程挺拔的背影,又回头望望那尚未散尽的繁华,决定今日就暂搁置这一时吧。
作者有话要说:
八轮车和蓄力犁也是咱们国家历史上真实存在过的东西,前者的发明者姓毛,但不是秀才,是位如假包换的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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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大人和女主都牵手了,作者你还在说上面那些真的大丈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