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岁那夜的暧昧两人又是默契的都未再提,蔺程是心怀叵测,余庆元则是自欺欺人。过了除夕,便有家在本地的官员士绅上门拜年,好在此时蔺程的伤虽尚未活动自如,但表面已经看不出什么了。他又不必对别人行太多礼,所以应付得还算周到。余庆元还帮他想了被人看出行动不便后的托辞,教他说是不小心被鞭炮炸的。蔺程想起去年她喝醉了要拿鞭炮炸他,她自己想必已经是不记得了。他不能应,只得苦笑摇头。
出了十五,衙门开始忙活办公,蔺程也全好了,余庆元不必也没时间再照料他,只脚不沾地的忙着自己的公务。民居建筑的工程都已完成了十之七八,其余也不需她在亲自督导,这个时节最吃紧的,是农田裏的活计。
工部就近为她调配的工匠材料开始慢慢到了,为了能赶上春耕和采茶,八轮车和蓄力犁的制造都在日夜赶工。前者是工序难,后者是需求量大,余庆元如今每日见的最多的人就是毛秀才和普尼,她不通机械,但擅长把话说清楚,所以要做许多发明家和制造者之间的沟通工作。与此同时,她还选了一批能说会道、头脑机灵的小吏,教给他们这些新型农具的使用方法,以便今后向农户提供培训。
到了二三月,虽然不是面面俱到,但她督造的农具已经开始在田间地头被用上了。车派发到村,犁派发到户,效果不算神奇,可比起从前,效率还是有不小的提高。她见这个项目上了正轨,就也不再多加插手,开始往更偏僻的地方去,查看整修水利灌溉设置,有时白日赶不回县城,就在外面风餐露宿一两晚也是有的。蔺程管不了她,就叫常翼之给她选了两个最好的护卫,整日跟着。余庆元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不想再出意外,所以也不嫌烦,有空的时候,还跟护卫学着比划两招防身的技巧。
春茶收下来之后,因为开了与暹罗的贸易,口粮也从此不愁,虽然还没完全恢覆到灾前水平,灾区最困难的日子就算过去了。余庆元每周照常与孙侍郎汇报,他的批覆都简短及时,只响应要求、解答问题,根本不做评价。蔺程为几个办事得力的官员请了功,却没带她,她觉得这样最好。如果能不引人註意的让她一直在这裏当差,她是求之不得的,功劳如今对她未必是好事。虽然也清楚当下的平衡远非牢不可破,她仍怀了坦然的侥幸,踏实的过着每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日子。
四月裏的一天傍晚,蔺程突然来敲她的门,要她同他出去一趟,余庆元并没问他来由,稍微整了整衣冠,就跟着他出了门。两人也没坐车,慢慢悠悠的走出了城,来到在城乡西边浑水河边的一个亭子边。余庆元抬头看那亭子,是新整修的,工程的文书经过她的手,所以还有印象。
“是这亭子修得不好?蔺大人要找我示问?”她已经看见亭子裏摆了酒菜,就一边往裏走,一边贫嘴。
“亭子修的好,才请你来共饮。请坐吧,我已教侍卫都远远的守着,此处安全,也没人听得到我们谈话。”
余庆元笑着坐了,见那河边野花正开得烂漫,天边一轮明月刚刚升起,就觉得蔺程此人看似严肃古板,生活又简单,其实该有的品味情趣,骨子裏一点儿都不少。她看着蔺程为她倒酒,也不端起来喝,只故意逗趣道:“往日都是大人说我,今日终于轮到我说大人,这郊野花月,亭中对饮,端的是好风雅。”
蔺程笑得爽朗:“说来惭愧,今日本是要向你赔礼的。前日我翻阅官员檔案,才发现三月初九是你的生辰。当时不知,公务也繁忙,都未及有所表示,今日补上吧。”
蔺程把余庆元自己都说楞了,三月她一直在外奔忙,差不多有半月都未回衙门住,连自己都忘了还有过生日这回事,没想到这时被翻了起来。
“大人好意我心领了,但大人原是太客气了,不过是生辰而已,每年都过,没什么值得特别庆祝的。”
“话不能这么说,你乙亥年生人,今年倒是个整生日。”蔺程举杯敬他。
余庆元听她这么一说,才想起来在这个世界裏,她今年可不是整二十了嘛!想到这一点,她有点儿伤感,又有点儿高兴。伤感是因为离现代越来越远,高兴则是因为二十岁说起来还相当年轻。于是她也举起杯,干掉了杯中的米酒。
“谢谢大人的好意!你不提起,我倒都快忘了。这米酒当是本地山民家中的出产吧?这么香甜的,我倒也是第一次尝。”
蔺程今日特意选了米酒中的陈酿,不仅格外香甜,还格外醇厚,贪杯起来,是颇容易醉人的。他也不理她关于酒的话题,只接着说道:“我二十岁时,可巧也官居六品,不过当时却是在户部当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