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最后得的营地就在江锦衡家庄子的不远处。为了避免引起恐慌,他们挑了个深更半夜,将江锦衡大部分的科研成果搬了家。项目的第一天是从试用江锦衡新改进的火器开始的。之前竹节一样的连发铳被改成了一个内置燧石,弹筒可旋转的结构,安全性和实用性都被大大提高了。余庆元咬咬牙,剽窃了抗日剧裏得来的创意,提出在铳头加刺刀的建议,也得了首席技术官江探花的首肯。
试着发射火炮的经历就没那么振奋人心。江锦衡之前也只在庄子裏象征性的不带炸药发射过两回,当他吭哧吭哧的将木笼装好的大颗开花弹丸搬出来的时候,余庆元觉得自己被炸碎只是时间问题。他们派官军在周围方圆几裏地清场了数次,才发射了第一颗炮弹。由于没有精确的控制弹道轨迹,所以弹丸在离他们很近的地方爆发了,一瞬间天昏地暗,吓得余庆元直往地上扑倒。据兵部派来跟他们合作的冯友季冯主事说,这炮弹的威力远胜之前的任何一种。余庆元抹了一把满是土的脸,拢了拢被热气和冲击波吹得乱蓬蓬的头发,不得不信。
冯友季有些看不起余庆元,余庆元也知道。这位兵部管事二十七八岁年纪,是前一科的探花郎,世家出身,文武双全,长的虽不如江锦衡那么倾国倾城,也堪称翩翩佳君子。他中举之后做了一年京官,就被派去北疆,打赢过不少对女真人的小型战役,近日才被抽调回京,负责这个火器项目。冯友季是带着十分热情和宝贵的实战经验来的,跟江锦衡也是惺惺相惜,只是余庆元那种瘦小枯干、客气谨慎、能说会道的形象不太符合他心目中搞火器的硬汉形象。加之她毫无战场上的经验,围绕她倒颇有一些结党钻营的流言,所以见面以来,一直是客气有余,尊重不足。
余庆元看看自己,再看看他和江锦衡,都是灰尘,在自己身边就是灰尘,在他们两个身边就像是光环一般。她又有在人前含胸的习惯,站在他们旁边就像个烧火丫头似的。她不太服气,想着在理县自己也是有过少女倾慕的,接着又不可避免的想到了蔺程。
相隔这么远,书信往来不安全,自打离别以来,还没收到过他的只言片语。余庆元也不敢贸然给他写信,有时夜深人静,把想说的话偷偷写出来,最后都放在火上烧了。有时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也觉得颇为委屈,但更多的还是担心他的安危。灾情稳定之后来自西南的官方消息非常少,连流言都没有几条,她就把没有消息当成好消息来看待。
江锦衡不懂她的心思,只当是冯友季的不友好令她不高兴,所以他在的时候就极力周旋、活跃气氛。但大多数的时候,营裏就只有她和冯友季当差,虽然不至于被找什么麻烦,但也没什么积极的合作罢了。
如今火器营裏的工作被分为了三大部分:研发、制造和培训。研发的主管江锦衡当之无愧,余庆元和冯友季都会将自己的一切意见和建议提给他,由他不断改进设计。制造是余庆元的领域,她会将江锦衡发明制造的过程拆分成一些可覆制的工序,在他的帮助下将实物分解为部件。优化制造过程,降低制造成本,监督雇佣的工匠来完成火器的制造,再将制造中总结的心得和遇到的问题反馈给江锦衡。
冯友季负责的项目,在余庆元看来是最关键的,那就是培训使用火器的军队,兼研究加入了火器的阵型兵法。余庆元对这工作充满了敬意,不仅因为她本人对带兵打仗一窍不通,而是明白如果致命武器如果用得不得当还不如废铜烂铁的道理。而且这个年代大部分的兵卒连字都不识,火铳队还好,只需一遍又一遍的训练。想要炮兵将炮弹发的又远又准,并没有那么多的炮弹用来练习,空口白牙的讲,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余庆元的工作相比之下就轻松多了,江锦衡本来就是行家,她手下的工匠也都是业务精通的,所以她要做的只是优化和建设性的工作,而不是白手起家。
所以冯友季整日心情也不太好,闹得余庆元都不好意思在他面前露出悠闲的样子,在一次三日两人都没说上一句话之后,她终于忍不住了,来到冯友季的书房,想要找他聊聊。
“冯大人。”她拱拱手,也没等让,自己就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您近日辛苦了。我来是想问问,最近赶制的一批火器,营裏用着可还顺手?有没有什么可改进之处?在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呢?”
冯友季看了她一眼,见她一副不慌不忙准备好了软磨硬泡的样子,心裏烦闷又增添了几分,不冷不热的说道:“是有些微末小事,我都与锦衡说过了,余大人自己要忙的事就颇多,不必挂心我这边。”
余庆元被顶了个结结实实,心说兵部的人的脾气怎的都如此不好相与,就算给她个机会说两句,又能怎样呢?她心中不服,嘴上仍很耐心:“最近我抓紧盯着火炮炮膛的铸造,目标是让每门炮的内径都尽量一模一样,如此一来,炮兵练习发射的时候,也好有个统一的标准。”
这话有点儿说到了冯友季最近的痛处,他不耐烦的表情裏现出少许兴味来,但说出的话仍不中听:“余大人委实想的周到。只是就算每一门炮都一模一样,每个人的悟性手感、每一次发射的情况都不同,只靠铸造怕是远远不够。”
余庆元见他说话终于上道,暗自高兴了起来:“若是发炮弹能用把尺子量,岂不太好了?”
冯友季笑她幼稚:“余大人的主意好是好,但谈何容易?”
余庆元从怀裏掏出本书来,递给冯友季看:“冯大人,这是在下从西南省回京,路过江南的时候在洋货市场上买到的,裏面有些洋人画的图,虽然不全明白,但看起来像是跟这炮弹发射有些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