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友季完全扭转对余庆元的态度,已经是快半年以后的事情了。
弹道尺规这种东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做出来之后给兵卒们解释清楚更难。余庆元观摩了几日演练,先回去给自己的生产标准化加码了很久——每个炮弹的重量,裏面火药的能量,炮膛内壁的摩擦力等等,如果做不到均一,再会算也百搭。等到做出来的硬件都□不离十了,她才算了个发射角度和距离的表格出来。最后一步就是做成实用的工具,再教给人用,成品是一个类似于半圆量角器一样的东西,角度一一对应距离,只要认识数字,都能上手。光有这些仍不够,她还想了一套如何估算前方目标的距离的口诀,一套如何估算风速风向并随之调整弹道的口诀,每日抓着人讲。最后嘴皮子磨薄了几层,才终于找到了能让人简单听懂的法子。
到了腊月二十二这一天,年前最后一次实弹演练,一排十门大炮,终于能将炮弹投到远同一条水平线上了,第一落点的前后误差不过五尺。冯友季拍了拍余庆元的肩膀,嘴上没说什么,但态度已经有了足够的敬重和亲切。余庆元本来也没指望人人对都她言听计从,那些悔不当初的姿态也没必要,只要往后有个能平等沟通的基础,倒也足够了。
江锦衡倒是兴奋不已,送冯友季回城之后,还继续拉着余庆元说话。
“庆元,这炮弹的落点精确太重要了,不仅仅是节省军费,也给排兵布阵行了不少方便。”
余庆元虽然不懂兵法,但想来确实如此。要是炮弹乱掉,怕炸到自己人,炮兵阵的位置就只能排在最前。培养一个炮兵不易,就算是匆忙上手也至少要月余的培训,且不说让人家打头阵会不会伤士气,真的战斗减员起来,这种人员损失根本吃不消。
“兵法阵法我是一窍不通的,但在战场上,有规矩有准星想必是件好事。今年暂先如此了,咱们这开头不错,我琢磨这明年还能将这发射的教程更简化些,人手就不会跟不上铸造了。”余庆元如今也领着造出了近百门火炮和近千支火铳,虽然全面装备部队远远不够,但制造和练兵之间,练兵才是瓶颈。
江锦衡淘气的撇了撇嘴说道:“这才刚要过年,又见了点儿成绩,你就想着再加码子了。庆元啊,你这不让须眉的气势,瞧在我这真须眉的份上,好歹也收收罢,你这是要我无地自容呢。”
余庆元朝他翻了个白眼:“不是教你没事别提什么巾帼须眉的么?再说好不容易有了个自己说了算的地方,如今不抓紧,往后万一再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江锦衡摇头嘆气:“一年忙到头,我是好意劝你,心事别那么重,先放下几天也是无妨的。来,咱们坐下喝茶,说会子话再回城。”
余庆元十分感激他好意,就坐了同他一边喝茶,一边聊些天南海北的逸闻。虽然江锦衡是劝她放宽心的人,但余庆元还是发现,他自己的眉间眼梢,还是总有些不得其解、欲言又止的神情。于是一盏茶过后,余庆元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锦衡,你可是有什么话要问?”
江锦衡踌躇了半天,才下定决心说道:“庆元,我问出来你莫恼我。”
余庆元点点头:“你直说便是,我要是存心恼你,早两年就恼得不理你了。”
江锦衡笑了,随即小心翼翼的说道:“我还记得那日你同我说的,所谓‘思之成狂、患得患失之苦’。你说的如此贴切,我如今想来你必是经历过的。当时想不到,也不敢问,今日斗胆问一句,你想的那人可是晋王?”
余庆元被他问得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哭笑不得。江锦衡虽然没猜中,但这种对八卦的敏感性也不得不令人佩服。她还没想好怎么答,江锦衡又补充道:“你千万别恼,我一点别的意思都没有,不会劝你,更不会妄加评论。就是想着你若有心事,自己憋得难过,是可以同我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