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庆元和蔺程在半年裏有过两次沟通,一次是她写好了在理县赈灾的工作报告,抄送了蔺程一份,却没有附上半句无关的话。还有一次就是在前几天,各地的财政官员进京对账,蔺程托可靠的人给她带了封信。
蔺程写了一辈子的书信文章,却觉得从未这么犯难过。他倒是不介意将自己每天那一大堆绮思和衷肠都写出来,只怕余庆元就算胆子再大,看到了也会吓坏。事到如今,他有些后悔当初公事公办的太多,如今真要谈私情,反而做不到前后一致。前思后想了整夜,才写下短短一段。
余庆元展信一看,只见纸上写道:
“庆元,别来无恙?与卿一别已数月,忆旧日江边把酒,雨夜倾谈,景物未休,音容犹在目。卿曾躬亲理县诸事,承卿远见,俱遂顺井井,百姓以卿仁厚礼贤为念,未绝于耳。吾生孤陋浅薄,虽系念殊殷,若有所失,笔下却钝涩难书,惟将卿赐四字,时时为念,以慰梦寐离忧之思。人只道见字如晤,吾深知此言疏谬。望梅尚能止渴,卿之赠言虽意深,却不若卿笑语之十一耳。吾迟迟未与卿寄语,今日草草不尽,不求稍解卿怀,只为抒吾之情切。卿之志远心坚,为吾之平生所仅见,与卿素无山盟,但因吾情不移,本无以败盟。得卿青睐,相见亦欢,相思亦喜。而今身心两地,未有归期,权作割今者之恨,以待来日之欢。又逢新春,不得相伴,只望卿保重千万,勿忘念吾,勿以吾为念。恭颂岁祺,子升手书。”
余庆元面红耳赤,勉强将信读完,心中已经怦怦乱跳成一片。她见识过蔺程的调情手段,还只当他是敏行讷言,不擅表达,没想到原是她小看了这年代大文人的水平。这信中没有轻薄香艷之词,所寄亲昵情深却让她这个现代女性的灵魂都有种羞涩到不能直视之感。她本以为自己上心比蔺程早,他又本是个清淡冷情之人,但自己愿赌服输,想开了不拘泥这些——横竖她找的是知心伴侣,不是甜言蜜语。可见如今情状,她竟说不好他到底算计了有多久,想了又有多远了。若不是已知他心意,且自己亦为相思所苦,怕是真要被这种冷面下的热情吓出个好歹来。
她怕这信被人瞧见,又舍不得烧,就只能夹进一本晦涩的英文哲学书裏藏着。那日被江锦衡问了八卦之后,她回家又将它拿出来看,越看越觉得这个一个人有空胡思乱想的假期怕是要不好过。没想到兜兜转转活了两个半辈子,却在古代遇到这样一段情,这“思之成狂、患得患失”八个字,如今真像是自己给自己的谶语了。
去年的考绩因她没在京中,所以略过一次。今年她拿了个甲等中,比起第一次的乙等上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成绩,可并没有人再找她说道此事,她也早就全不在乎这些。据说为了过年,陆续又有藩王进京,这事倒是令她心中有些忐忑,怕晋王再找她麻烦,跟她算回程躲着他的旧账。之前还可以暧昧着应付,但如今心裏不但不再是空的,且再容不下半个旁人,说起来就麻烦了不是一星半点儿。她一边想着对策,一边盼着一年多未见的时间和距离,能让他的念想淡了。毕竟大能一家还在他的手中捏着,在有本钱跟他抗衡之前,她最大的指望还是他有正经事要忙,顾不上她这头。
晋王这次小年才从遥城动身,原本是想抓住机会来找她算账的,虽然他不清楚二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也看得出她最近这两年承蔺程的情实在太多,多得令他想起来就心烦。他在进京的路上就想好了这回不拿些不三不四的话来堵她,都是又大了一岁的人,两人该心平气和的好好谈谈了。可还没等他去找她,两人就在太和殿裏见着了。
余庆元是大年二十九那天夜裏收到第二天要她去上朝的消息的。本来年三十不上朝,她这个职位品级的官员也从来不用上朝,接到这种通知,必然是有大事要发生。她整夜百思不得其解,一大早就跑到殿外侯着,见江锦衡和冯友季也在,就走过去打招呼。这二人却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不敢打听议论,只能待百官都到齐了,在队尾默默的站着,等着听皇帝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