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等皇帝有反应,只见站在第一排的江阁老也突然拜倒,战战兢兢、痛心疾首的说道:“老夫教子无方,无知小儿,口出妄言,冲撞了陛下和太子殿下,请圣上降罪。”一边说,一边往地上叩首。
註意力又瞬间被转移到了江阁老那裏,但余庆元丝毫没感到轻松,而是紧攥着拳头,浑身都在发抖。江锦衡顶撞他爹就罢了,非要到这样一个场合上翻脸,对手再捎带上一个太子,是置自己于绝境的举动。虽然想必他也猜到了皇帝的用心,但由他出头当这个靶子,也未免太险了。她恨江锦衡莽撞,也佩服他勇气,兼有一些对自己无用胆小的怨气,前后只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心倒像是在油锅裏煎了一回似的。
然而皇帝就是皇帝,不怒不笑,只挥手叫江家父子两个平身:“二位起来说话吧。江阁老,你方才的话不通,朕看你这个儿子养的不错。你先莫插嘴,待朕与他对答两句。”
江阁老纵使资格再老、城府再深,在这样的情况下也有些乱了阵脚。只见他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满脸的痛心疾首无从派遣,又不敢出声,不敢在皇帝面前有太大动作,只能垂着头暗自苦闷。余庆元再看身边的江锦衡,身板倒是挺得笔直,表情中一派坦荡,毫无惧色,真个如玉树临风一般。皇帝见他如此,也微微点头,问话的声音带了几分和蔼:“江探花,现任工科给事中,朕没记错吧?”
“陛下圣明,微臣正是工科给事中江锦衡。”江锦衡的语调平静,听起来不像是冲动昏了头脑的人,给在一旁替他紧张的余庆元一点安慰。
“你方才劝朕说不可,请问是不可如何呢?”皇帝接着问道。
“回陛下的话,微臣所指正是西南战事,不可按兵不动,更不可使公主和亲。”江锦衡显然是打定了主意冲撞到底,一点圈子都不绕的说出了自己的主张。
皇帝听了这话没怒,反而大笑:“果然后生可畏,之前几位大人说了那么多话,也没一句这么痛快的。你且同朕说说你的理由,只说实话,不许拿那虚言来敷衍,朕不罚你便是。”
“谢陛下。方才情急之下,是微臣无礼失仪,还请陛下赎罪,然而微臣无状不假,此举确非无由。”江锦衡果然也不多客套,直奔主题。“微臣其一不主议和,是因大燕国威不可辱。战事延绵会令国库空虚、生灵涂炭不假,但两军精锐之师尚未交手,便要议和,实在不妥。若是打得过,此举是失了骨气威严。若是打不过,也难保对方不会穷追猛打。其二不主和亲,是因疆土失守,本是我等男儿之过,却要由女儿受过,非大丈夫之举。其三,微臣出此言也是怀有私心。虽陛下尚未允诺和亲,也未知和亲公主到底会是哪位,但微臣对静乐公主殿下倾心已久,虽为人荒唐无用,但毕竟也是血性男儿,却是有一点置公主安危于险境的可能,都看不得的。因而微臣刚才的冲撞之举,亦是肺腑之言,臣愿自领责罚,全无二话,只万望陛下三思。”
说到这裏,江锦衡一撩衣袍,又跪倒在地,深深叩首,久久没有抬头。
这一番话落地,金殿上一片静默,鸦雀无声,江阁老又气又怕,此刻已抖若筛糠,连皇帝都被震得沈默了半晌。皇帝怎会不知,自己的掌上明珠正是为了恋慕眼前这人一直不愿下嫁给别人,又见江锦衡不情愿、怕阻了他前途,也不肯求他这个父皇将她赐婚给江锦衡。他之前还只当江锦衡是个长不大不识时务的,没想到这一番话,不仅关于战事和议和的阐释深得他心,还如此大胆的当众说出对公主的倾慕之情,倒教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了。
余庆元此时心中对江锦衡的钦佩已经超越了忧惧,这种为国家为本心的担待,才是这幽深宫廷中最缺少的东西。生在那样的家庭,非他所选,但今日他能这样说出心中所想,便是义无反顾的走上自己选择的道路了。此时他必不需别人的同情忧虑,余庆元收了一切杂念,只虔心祈祷,殿上的哪位皇帝当真如传闻中那样贤明洞察,看得出谁是忠诚为了江山社稷,谁才是揣了不可告人的利己心思。
皇帝先在心中将女儿的□放在一边,才打破沈默,回到正题上来:“锦衡,起来回话吧。话还没说清楚,朕也没说要罚你,不要动不动就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