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庆元觉得这样用人不好,一个地方呆不长,走马观花,来了又走,刚有点儿起色,还没捂热乎,就把人支走了。但皇帝必然有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如果没猜错,这次回京后,立储就该正式成为最要紧的事儿了。于公于私,她都希望晋王得势。在公事上付出了这么多心血自不待言,晋王如果位置高了,盯着他的眼睛就越多,反而越不能做出叫人指摘私德有亏或是欺君的事来。在帝王中他算是个情种不假,为了谁能不要江山乃至不要命,余庆元自问没那个魅力,晋王也不会突然弱到这个地步。
而且政治这个东西,明明是人造的,却强过任何个人的力量。在这样一个巨大的封建王朝系统裏,没有什么事是离了个特定的人就玩儿不转了的。西南布政使的差使和职位被交给了蔺程的一个副手,之前的那套讨好有效,做起来也不难,新人乐得锦上添花,没动力硬要别出心裁的得罪人。余庆元自己乐意有头有尾的做完一件事,但她也不得不承认,从筹划开始就为事情完成扫清障碍,比从头到尾盯着更难,也更有效。
走之前她又抽出几天去理县转了转,济众院裏的学堂还在办,好多学生都还认得她,拉着她说话。她最乐见有人学了见识、长了本事,或是谋到了生计,同他们说着说着,一边高兴,一边想起了她的第一个学生大能。为了她和王家,余庆元知道自己总有要主动面对晋王那一天——这就是帝王式的好意,没有什么纯粹的东西,关照背后总在操控算计。
送别的时候她遵守承诺,送了常翼之一把精工细造、镌了他名字的火铳。常翼之不擅表达,只长久的熊抱了她和蔺程,用咚咚的捶背声来传递他的离愁。余庆元也紧紧回抱他,她从来都最爱这些爱憎分明、活得简单的人,可惜她无一技之长,也无天生神力,只能怀着对他的祝福和羡慕,继续上路,去找自己的归宿了。
他们回到京城的时候盛夏已经过了大半,余庆元想起十八岁时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知道它三百年后的样子,却看不到三年后的自己。回京后少不得一番应酬嘉奖,余庆元得了不少东西,但时局的底子裏,仍透着之前那种诡异的平静。除了蔺程的官覆原职,和一些常规的调动升迁,居然没有任何人事上的变动,仿佛刚刚过去的那场战争在官场中的留痕,都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抹去了似的。她不打听,也不向蔺程问,三年来她学会了不少东西,最重要的之一便是等待。
皇帝主持的庆功大会在他们抵京后十天举行,她第三次上了金銮殿,这次站的稍微靠前了。皇帝还是上次差不多病恹恹的样子,先是按部就班的说了好多褒奖的客气话,但都是虚的,没给加官进爵。说到这次战事的时候,突然话锋一转。
“吐蕃邀战,祸起于兄弟夺权,政见党争,苦的却是两国百姓,牺牲的是前线兵卒。说的虽是吐蕃,但反观大燕,朕亦感慨良多。朕对这来日江山归属,虽向来有几分计较,但囿于父子亲情,权术制衡,一直犯了游移不定的大忌。”
皇帝说到这裏,顿了一顿。底下的人都知道这才是今日的正题,所以都静静等着下文,大气也不敢出。
“如今朕受此番警醒,观天下大势,方才顿悟。这天下交予谁人手,朕的心意,你们的倾向,乃至先贤祖制怎么说,都不重要。最重莫过社稷,最贵莫过百姓,这江山,朕只能交在真为天下苍生而谋的人手裏。朕有受天下拥拜的殊荣,就有能担下受众人诟病的责任。为了保全自己的一代明君之名,将骂名留给旁人后世,非朕之当为,也非朕之愿为。如今西疆初定,内政外交,仍危机四伏。然而东宫未立,人心不定,就算是立了,你们也心知肚明,也未必从此就定了。今日刚好百官和皇子都在,也该是朕做个痛快决定的时候了。你们不必再猜,也不必再劝,朕今日要做的,就是效法唐时高祖玄宗,禅位于皇三子,晋王朱明澜。”
皇帝此话一出,朝堂上先是鸦雀无声了片刻,之后就像炸开了锅一样。余庆元不知道耳朵该听什么,眼睛该看哪儿。所有的臣子都跪下了,只是有些情绪格外激动,口中大声朝皇帝说话,也不管别人听不听得见。她在乱哄哄的人群中找到蔺程,只见他也在看自己,向她投来一个镇定的眼神。她想冲他笑笑,但怕人瞧见,只能望了一会儿就移开视线。再往前看,找到跪着的晋王,只见他只低着头,不说话也不动,更不看任何人,像是在等这场乱哄哄的闹剧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