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前的事,没送回京,就地斩了。之前从他在府衙的住处抄出好多金银,一位姓卫的商人说怕被查出他借贷是为了贩私盐,就行贿与他,你不受贿,才雇人刺杀你。”晋王将火焰拨得更高,又补充道:“不是我做的。”
余庆元觉得眼中热得无法忍受,一抹脸,全都是泪。
“这样拙劣的替死,谁会信呢?贿赂我的东西我倒是从来见都未见过的!还有你那好兄弟,怎就肯帮你做戏了?”她满腔的怒火无从发洩,只能质问晋王。
“他不陪我做戏,反而认了目标本来是我吗?”晋王冷笑道。“那苏大人本也不算太冤,卫氏贩私盐是真,他的金银,也不是旁人代收的。”
余庆元跌坐在椅子上,大声抽泣,说不出话来。是啊,她光顾着盘算自己处境,竟没想到,不管刺杀的是谁,“真凶”要是查不到,只怕两方都不能安心,于是共同推波助澜,结局是那最微末的相关方替死了。之前听说的所谓砍头掉脑袋,都只是抽象概念罢了,想到自己熟识的人遭此灾祸,她觉得自己的情感实在无法处理这样的信息,更完全无法控制自己。
“那他也罪不至死的。”她只能无力的辩解道,仿佛自己辩赢了,苏大人就不必死了似的。
晋王蹲在她面前,把她攥的死死的拳头掰开,与她十指交握。
“他的家人并未受牵连。”他把额头放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还记得他带来那房妾室吗?那时身体不适原是有了身孕了,我昨日送别她回京,都已经显怀了。”
“为何要与我说这些?”余庆元只觉得心中愈发酸楚难当,大滴眼泪顺着下巴流到衣襟上。
“苏大人在堂上被审讯的时候还是那副无甚表情的样子,对指控顺水推舟,很快就认下了,只恳求保全他的家眷。”晋王吻她的手,自嘲的笑道。“昨日我见了你也便懂了他。你我并无夫妻情分,我或只是一时情迷,但今日也好,明日也罢,我是下不了手杀你的。你莫怕,和你说这些并非因认你是活死人不会洩露秘密,只是想说说而已。”
余庆元就着火光看他,只见他一向桀骜的长眉间也笼了疲惫无奈,心中涌上本能的同情,但想到这诸多罪业本皆因其野心而起,又恨自己妇人之仁。
“留下我终究是隐患。”
晋王站起来,也拉起她,让她面对篝火,又从背后抱住,头放在她颈窝。
“说的没错,我本想纳你在身边可算得万全之策,但见只拘了你一月,你就憔悴得无甚可观之处。所以你本就无心与我,人又变得不似原来那个,留着也没什么意思。”晋王一边说,一边趁机在她腰的上下乱摸了两把。
余庆元只顾处理他话中之意,都没有註意到自己被吃豆腐,只连忙问道:“那你要放我走?”
晋王的头在她颈窝中微点:“先暂且如此。然而爱欲执着则烧手,放下也许便熄了。我只先放你走,回头我改变主意,随时杀你也不迟。”
晋王的话与其说是给余庆元听的,不如说是给自己听的。他平生从未被情之一字所苦,虽然此刻心中千头万绪,但只道是求之不得,才更难将息。左右不过是自苦,就先且放下。怀中之人不管此刻如何贪恋,也不过是一介弱质女流,无论是在朝堂,还是在他心裏,能掀起的风波总归有限吧。
然而此刻之苦,也是真苦。他恨她铁石心肠,怨自己英雄气短,又被拥她入怀所诱惑,却不敢在寺院裏真的造次,只用那耳鬓与她厮磨了一番,便嘆了口气,丢下手自己回房去了。
余庆元只僵站在院中,心中亦是百转千回。想着今日的种种所闻。她觉得理应为晋王给了她“死缓”感到高兴,但又莫名觉得苏大人是替了自己而死,一想到就再要流泪。加之她十分清楚即使晋王肯放她,也不会令她再于朝堂间有什么作为了,说不定将不断要挟她为其阴谋铺路,心头仍是沈重万分。她若还是一颗少女心,此时恐怕还要为晋王用心有所感动,可惜她早过了会自不量力的以为自己可在男人心目中与江山抗衡的年纪,更不信晋王这一缕执念能成为她长久的护身符。她纵然有过片刻贪恋温暖的念头,也如那闪亮花火在茫茫黑暗中一样,瞬间湮灭了。
她只望着那堆篝火越燃越旺,又渐渐消弭,看周围无数飞蛾前赴后继,耳边传来悠扬的僧人诵经晚课,想起“明日又是全新的一日”,在渐冷渐暗的夜裏慢慢挺直了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