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庆元对他的发难并没有感到十分意外,眼前这位太傅大人只用了十年,就从当年一名二甲进士成为今天的一品大员,首先当然是运气好,其次他必须得是人精中的人精。在这种对方看她比她看对方清楚的情况下,余庆元可以装傻装低调,蔺程想不想装糊涂完全不是她可以控制的。她也没把蔺程这种做法当成是找麻烦——想忽略她这个没有家世背景的六品小官的方法有无数种,蔺程又绝不是无聊到看人不顺眼找茬的类型,当朝太傅虽不能上赶着去跟无名小官攀交情,但还是有方法向人征询意见的。
余庆元不敢说蔺程对她的观点为人是否欣赏,但敢说他至少是怀着好奇,她没着急答腔,待蔺程用骨节分明的手把茶杯放稳,才拿起茶壶将杯子斟满,然后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尽量将自己藏在阴影裏。他们所在的房间朝西,下午的阳光晒进来,穿过重重书架,变成大片的光斑和光柱。在蔺程看来,余庆元的脸半明半暗,年轻的皮肤带着点儿半透明的质感,原本圆润柔和的轮廓,倒显得棱角分明起来了。
“蔺大人想必也读过下官殿试的拙作了,下官一点粗浅的想法瞒不过大人的眼,不瞒您说,这月余修编全书,虽然诸纲目均有涉及,但下官私心裏确是对农医和方技两项最有计较,平日在书库裏,也是读这两类书目最多。”
蔺程又啜了口茶,笑而不语,眼神却看向余庆元袍底露出一半的《全唐诗》。
余庆元尴尬的清清嗓子,把书从身下抽出来,抚平放好。
“承蒙大人上次指点……咳……下官确实也想在诗词上多下些功夫。”
蔺程摇摇头,嘴角的笑意倒像是真的,放松下来的样子格外好看。
“即使不加学问礼仪那一套,你这夏日饮茶读诗,还有上次春夜月下独行,都是极风雅的,余修撰不必过谦。”
余庆元如今已经多少把握了一些蔺程爱等别人先开口说正题的风格,也不在诗词的问题上多盘桓,只接着说书籍。
“经、史、子、集之类,如大人所见,一方面书籍浩如烟海,学问博大精深,一方面体系严谨,研习者甚多。尤其在这鸿胪寺中,若晚生有什么不通的,每位前辈同僚都能为晚生指点一二。”
蔺程挑起眉毛:“哦?依你的意思,这些学问正统倒是僧多粥少不成?”
余庆元望着他的表情,见他不像是刁钻责问,倒有几分顽皮调侃,不禁笑了:“下官造次,大人莫怪。下官的意思是,若农技、医学、机械、织造当中也有这许多学问当如何呢?”
蔺程不置可否,只淡淡道:“工部和户部自当研习此类事宜。”
“是了!下官想要是有机会向工部和户部同僚请教,自是再好不过的了!”
“你只管求见便是,递几封公事文书也不是什么难事。”蔺程对她的激动不以为然。“只是你修编全书,可有必要知晓水利如何兴造,青苗如何抚育等等细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