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说的正是。”余庆元心想此人的不好对付程度简直比她预料的还要高上几成,刚刚放松一点,又要集中全部註意力应对。“下官并无意纠结于细节,只是对这诸多领域几乎一无所知,如今情状正如同描绘工笔花鸟,程大人虽给出命题骨骼,下官也有几分对羽毛和叶片的心得,但这结构脉络,却无从下笔啊!”
蔺程板起脸:“余修撰的比喻倒是不错,但这言下之意,岂是嫌程大学士所拟之纲要不够通顺详尽了?”
余庆元暗自叫苦,心想这明明是你说的,嘴上又不能争辩,只答道:“下官不敢,程大学士博学,吾辈望尘莫及,唯不敢辜负程大人的托付,但求尽善尽美而已。
蔺程心知自己刚才用力过猛,把余庆元吓狠了,又缩回壳裏,要是再逼问下去怕是又来一套虚伪客套之辞。于是他收起气势,替余庆元也斟了杯茶,温言说道:“我料你必是想到现有纲要有可改进之处才那样问的,你不必忌讳,只同我说便是了。”
蔺程这般推心置腹的作态,让余庆元更感压力巨大,但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官大一级尚且压死人,对方比她大了不知几级,她怎好再敷衍?
“大人明鉴。”余庆元字斟句酌的说道。“抛下细枝末节不谈,下官对编撰工作本身,确有了一点心得。”
蔺程见余庆元抬眼看他脸色,眼睛睁得又圆又大,神情剥去了伪装,倒像个不折不扣的十八岁少年,心下莫名一软,也不打断,只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依常理而论,这修撰全书之职,最怕的是用心不到,有类目空置,或内容不详尽。”余庆元的脑子飞快的运转着,一边组织逻辑,一边组织语言。“但若退后一步想,若确有无甚多典籍着作的纲目,纲目本身却并无不通,且和社稷民生息息相关,那又待如何呢?”
她喘了口气,心知自己夹带私货颇多,不敢看蔺程脸色,只匆匆又说下去。
“若再进一步,如果能归纳那尚无人涉足、却有利于富国强民的领域纲领,为天下能人贤士探索书写之指导,岂不更能使全书集天下智识之大成,开历史之先河?”
蔺程听了她的话,面上仍然无甚表情,但却没有再咄咄相逼:“余编撰端的好见识,以学界为始为纲,也想的不错,只是你我一席谈,便教天下能人贤士奔走劳碌,怕是世上并无这般轻巧之事了。”
余庆元懂得蔺程是讚同她的,而他刚才的话,并非质问她,更像是在提醒自己。修书不难,但要天下依书而动,其中需要调动的能量之大,可能牵扯的政治之深,非她所能回应,也非她所该回应。一束光线正移动过来,照在蔺程的脸上,他微微瞇了眼,那动作让眉头稍展,也让余庆元凭空生出他们确实是两个知交在品茶论道的错觉,蔺程也觉得这宁静难得,一时间两人皆缄默不言,气氛却格外融洽起来。
这一日两人再未多说什么,只把面前杯中茶水饮尽,蔺程一抱拳:“谢余编撰的茶,恕我先行告辞,改日再续。”余庆元站起身来,待要迈步,蔺程示意她莫送,只自己转身快步向门外走,转眼就不见了。
余庆元见蔺程走了,马上垮下肩膀,恨不得扑倒在地,心想这一番对答却要比一周的差事还累,等会儿下了班,一定要吃点儿好的补补脑了。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