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程不耐的摆了摆手,示意身后牵马的下人先走,背过手去,还是不紧不慢的说道:“余状元不必客气。状元醉酒,独自夜归,是礼部的人疏忽,招待不周。
余庆元连连摇头:“太傅莫要责罚礼部同僚,是晚生叫他们不要送的,晚生醉得不打紧,自己走得回去,刚才没留神,平时走路也是这样的。”
蔺程瞧着她烧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心说这醉酒之人还真是从不称醉,面上仍不动声色:“也好,京城春夜,月下独行,余状元好雅兴。在下住得离梁州会馆不远,可介意相送一程?”
余庆元忙不迭的摆手:“谢太傅好意,晚生岂敢劳烦大人,更深露重,明日上朝要紧,大人快请回吧。”
余庆元觉得自己拒绝得够明确,但蔺程倒像没有听见一样,自顾自的与她并肩走着,她怕这心思莫测的高官,就又缩起了脖子嘴闭牢。只是她喝得太醉,这招装死装得太拙劣挂了相,蔺程看着不觉得可气,倒有几分好笑。
“方才琼林宴上,你可觉得我的点评冒犯?”
余庆元虽醉,也被他突然你我相称吓了一跳:“下官……我……我不敢,我的诗词委实不精,依仗的无非一点急智罢了,全被您说在点子上,何况刘榜眼和江探花珠玉在前,我佩服还来不及,岂敢有微词?”
余庆元晓得官场上培养门生、拉拢心腹那一套,知是蔺程有心结交,也就顺着他改了口,没有存心狷介。
“嗯。”蔺程貌似满意的微微点头,整整衣袖,继续说了下去。“你的文章倒和诗是一路的,文章好在直白新颖,诗又不好在直白新颖。”
余庆元见他话中未尽之意太深,就没有接话,两人走了片刻,蔺程又接着说:“然而这却是世俗的准则了,若以私心而论,我倒觉得文不好,诗好。”
当朝太傅跟她谈什么诗文私心的话题,余庆元就是再醉,也惊得半醒了,她只顿住了脚步,扭头睁大眼睛盯着蔺程,像是生怕他下一句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一样。
蔺程不以为意的动了动嘴角,表示自己笑过了,再正色说道:“经济文章,难在化解知易行难,发乎本心未必能次次助你;而诗词确是至精纯的东西,瞻前顾后反而平白污了天然好颜色。你说是也不是?”
余庆元一时语塞,只支支吾吾的应了声,就再没答腔。蔺程也不急,还是背手徐徐走着,看余庆元醉酒,来不及伪装控制,脸色时时变幻,嘴裏虽不说,心裏觉得有趣得紧。
正如她的脸色,余庆元心裏确实翻江倒海,她为蔺程读懂她诗中胸怀而兴奋,又明白这是他委婉的戳穿她的伪装。一方面表达拉拢之意,一方面又警告她不要装孙子,顺手还表达了“你有今天都是我提拔”之意。此人洞察力好得吓人,心机深不可测,作为知音伸来橄榄枝固然可贵,但跟着这样的人混,自己的那点儿小心眼随时都有被揭穿的危险,这个雷,她是接还是不接呢。
她正兀自思度,身边蔺程的脚步却停了,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又是一派云淡风轻:“你到了。”
他们正站在会馆门前,余庆元转过身来,斗胆抬眼探寻着蔺程波澜不惊的脸,嘴张了又合,终是什么都没说,只作了一长揖,见他沈默着点了头,也便转身进门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