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庆元走后,蔺程自己静静坐了半天,伸手又去翻那份一个月前收到的密报。晋王会差人去调查余庆元的背景不奇怪,只是调查的时机刚好在她遇刺之后,让人不得不多想。蔺程怎会不知刺客的目标本是晋王,而所谓刺杀余庆元只是李代桃僵的手段?以蔺程对余庆元的了解,此人怕是遇刺时跟晋王同行都非己所愿,虽然伤势程度可能有夸大,但毕竟是真伤不是诈伤。晋王虽多疑,可头脑精明清醒,绝对不是胡乱猜疑之辈,因而要说晋王是怀疑余庆元和刺客有勾结才去调查,实在说不通。
他将目光放在“双生妹妹”四个字上,再想想她今天瘦得官服整个大了一圈的样子,眉头皱得死紧,伸手拿过火折子,点燃蜡烛,将那密报放在火上烧了。
余庆元第二天就收到了蔺程的帖子,去他府上会面的日子就定在三日后的晚餐。她想这一关横竖躲不过,也就不多想,依旧每日去点卯,接回了一些编书的工作,同时写她的“古代金融制度考”。下了班,就教教王家兄妹功课,见到王大能不仅识字快,连算术都是有天赋的,她自己都要夸自己慧眼识珠,成就感比写论文高太多了。
到了约定好那天,她从衙门出来后先回家换了套新买的合身衣服,又抱上一坛子从遥城带回来的醋,就往蔺程家裏去了。蔺程家住在东江米巷往东南一点儿,太傅家的宅子,不可能太寒酸,门口两尊大狮子,威武霸气的蹲着。她用胳膊把醋坛子夹紧,叩那又高又大的朱漆鎏金木门上的门环,来应门的居然是蔺程自己。蔺程见她怀裏的大坛子,皱了皱眉头,先让她进门,走了几步觉得不妥,长臂一伸,便要来接。那动作间就未免碰到她的手和前胸,她忍住不做可疑的躲闪动作,还要暗暗祈祷自己别脸红。好在蔺程也不看她,接过坛子就往裏走,余庆元在后面三步并作两步的跟着他,边谄媚的说:“这是下官从遥城带回来的上好的特产老醋,给大人尝尝,礼物微薄,不成敬意。”
蔺程把坛子递给迎上来的家人,又拿帕子擦了擦手,带她到客厅请她坐了,才开口说话。
“看来你的右臂伤是全好了?”
“大人怎知我伤的是右臂?”余庆元不记得跟他说过这个,外界只道她重伤,更无从得知具体的伤势。
“把最讲究筋骨的柳体写得歪歪扭扭,不是右臂还能是哪儿?”蔺程给她倒茶,余庆元喝了一口,却是不常见的普洱。
“大人明察秋毫。我的确已经全好了。”她又谄媚道。
“茶是我从理县带回来的,还喝得惯吗?”他也不再接受伤的话题,又改谈茶。
余庆元知道这茶在京城不风行也不常见,连忙称讚口味醇厚新奇。两人聊了一会儿茶的功夫,家人就把酒菜摆好了。
蔺程请余庆元入席,她再仔细看这太傅府,装潢称不上简陋,摆的东西都是货真价实的好东西,但给人的感觉就是主人不耐烦摆它们,就只弄到能看得过去的最低限度。院子裏的家人也不多,但都训练有素,不仅不多言多语,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一个。
蔺程教家人退了,自己给余庆元倒酒:“酒本不是为你备的,见你伤好了,喝一点也没关系。若喝不惯,便不喝。”
余庆元一边应承,一边尝了一口,识得杯中是竹叶青,酒是好酒,但太清太冽,确实不适合她这种不胜酒力的人。她也没说不喝,只讚了两句酒好,蔺程又劝他吃菜。菜品种不多,但也是好菜。因时令已经快入冬,桌上有许多温补又不是发物的食材和调料,如乌鸡、牛腱、枸杞、木耳等等,都烹得火候精到,十分入味。余庆元只吃了一筷便觉食指大动,衬得腹中格外饥饿,也顾不上说什么话,就埋头吃了起来。蔺程吃的不多,也不说话,看她吃得有五分饱的时候才开始发问。
“差你去这回凶险的差使,你可怨我?”他饮了口酒,望着余庆元说。
很少见蔺程如此直接,余庆元楞了一下,想了想,认真的答道:“要说不怨,您怕是不信的,可我确实不怨。”
“怎讲?”蔺程脸上没有表情,只把小小的酒盅在指尖把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