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城的人们都引之为一桩大喜事,争先恐后地想瞧上公主一面,看看那片最富庶繁华的水土中养出来的是怎样娇贵的美人。
董氏不敢怠慢,将长公主像尊大佛似的供着;正式成婚那日,董平沙更是难得地紧张到发抖,没敢多看新嫁娘一眼。
——直到酒过三巡,新郎新娘被推入洞房,董平沙亲自揭了盖头,才发觉事情不对味起来。
边关酒烈,他喝得虽多却还算清醒,盯着面前的这张脸想了片刻,总算对应上了那人的名字。
“你是……高叶国质子,卢仲钧?公主呢?”
董平沙见事有异,抬脚就去取墻上挂着的长剑。
殷孤鸣伸手拦了一下,被董平沙推开,两人顺势过起了招。
董平沙见他身手诡谲莫测,一面招架一面质问道:“你把公主藏到哪裏去了?!若公主殿下有什么不测,董家军绝不会放过你和高叶国的!”
两人正对峙时,房间侧面的窗户忽然被打开,一个身影灵活地从外头跳了进来。
那身影走到两人面前,抬手扯下了自己的面罩。
——正是长公主李玥。
她对董平沙打了个招呼:“不好意思小将军,卢仲钧是我授意来的。”
为打消他的怀疑,白霖扯了扯自己的面皮:“喏,货真价实,并非旁人假扮。”
“公主,你这是……”董平沙看不懂了。
“我没有假扮李玥,但我的确不是李玥。真正的长公主李玥和高叶国质子卢仲钧,在去年冬天的景明池裏撒手人寰了。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我和他,都不是凡人,你可相信?”
董平沙摇了摇头,又犹豫道:“我本是不信的,但神鬼之事,平沙不敢妄下断论。”
“霁明,剑来。”
随着白霖念出本命剑的名字,不一会儿,一道银虹便划破长夜,精准地落在她手中。
霁明剑发出银蓝色的光芒,压过了红烛明灭的火焰,照亮了整个屋子,甚至惊动了门外值守的家丁。
“咳咳。”白霖咳了一声,让霁明剑收敛点。
霁明剑不满地抖了两下,却还是乖乖听命,收敛了仙力,只余一层淡淡的光华附着于剑身之上。
董平沙的神情中掩饰不住惊讶。即便是世上最高明的骗术,也做不到这种程度。
“我本是武仙。这下你信了吗?”白霖问道。
“武仙……武仙……我见过你,”董平沙喃喃道,\”小的时候,我见过一张三百年前的神仙画卷,那上头有一位女武仙,在山海之畔执剑而立,容貌身形与你甚是相像。\”
白霖微微发怔,没想到当今世间竟还有凡人能记得她。
董平沙行礼下拜道:“平沙方才多有冒犯,还请仙君恕罪。”
白霖道:“这倒不必,只是想请你帮个忙。我助你收覆边关,以三年为期,可保边城百姓此生不受战乱之苦。事成之后,皇宫中若生变乱,董家军必须站在李崇琅这边。”
“这……”
殷孤鸣见他犹豫,补了一嘴道:“李崇瑾懦弱,李崇珏阴险,他的两个哥哥都不是做皇帝的料。惟有李崇琅,有能力令大晁国泰民安。从结果上看,此等选择再好不过。董大将军廉颇老矣,此事合该由你做主。”
董平沙思索片刻,深揖一礼道:“听闻神仙言行皆有天道为证,就请二位仙君庇佑我大晁疆土。”
殷孤鸣指了指白霖:“是这位仙君庇佑你们大晁疆土,我不是武仙,做不来这等事。而且,她脾气好得很,我却不一样。我是同死人打交道的。”
他冷冷地对董平沙道:“小将军,提醒你一件事——从今往后,她只是你名义上的妻子。若是被我发现你对她有任何逾矩的举动,就把你手脚全剁了,丢进冥狱裏头餵恶鬼。”
殷孤鸣说得煞有介事,连白霖都为董平沙捏了把冷汗。
看他眼裏毫不掩饰的敌意,就差把“她应该是我夫人而不是你夫人”这几个字刻在脸上了。
白霖抱着霁明剑讪讪一笑:“没关系,我们各干各的,互不打扰。”
董平沙摊开双手退了半步:“平沙保证,绝不会做冒犯仙君之举。”
“那便好,”殷孤鸣点点头,拉住白霖的手腕,“我们走。”
“二位仙君,这是何意?”
“当然是去别处,难道还能留在这儿跟你洞房?”殷孤鸣反问。
董平沙:“……”
白霖冲他招招手:“没事儿啊,白天我再回来。”
董平沙:“……”
殷白一路跑到董府的院墻下,密集的灌木几乎完全遮掩了两人的身形。
白霖心道这是个翻墻的好地方,对殷孤鸣打了个手势就要往墻垣上跳,被他握着手腕拽了回去。
他身形虽比同龄的青年要瘦削些,骨架却天生高大,微微用力一带便将白霖圈在了墻壁与身体间的方寸之地。
殷孤鸣还握着对方那只细白的手腕,就着青筋游走的脉络摩挲了两下,指尖感受到了生命的温热。
——凡胎肉身才能拥有如此鲜活的血肉与脉搏,而神仙之体不过是一副幻化成形的躯壳而已。神仙的血液不会流动,心臟不会跳动,情与爱的颤栗永远无法被那躯壳所感知。
可现下,他们无非是两个凡人,贴得近了,连呼吸都乱了。
殷孤鸣的目光落在她眼底眉梢,安静而专註地看着。
白霖有些招架不住他的眼神,垂下眼睫胡乱思索:“呃,咱们这样,算不算私相授受?红杏出墻?”
“什么‘红杏出墻’,”殷孤鸣带着几分醋意道,“花明明是我先摘的,出谁的墻?”
“没出墻,没出墻。”白霖飞快瞄了殷孤鸣一眼,又收回目光。
难得见她也有脸红的时候,殷孤鸣轻笑一声,适时地拉远了些距离,主动结束了这场旖旎的对话。
末了,殷孤鸣收回目光,认真道:“既然捉拿鬼妖的事暂且搁置,我就先回冥界了。师尊闭关,冥府那边还有不少事等我定夺。自然,我会留一缕神魂在这裏守着,以防万一。”
白霖点点头:“放心吧,三年之期足矣,我会守护好人间。”
殷孤鸣抚了抚她的头发:“自然。你的本事,我从来不曾怀疑过。”
“三年后见,孤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