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望无际的冰湖上，妖狼正在追逐鹿群，要将它们赶入松林之中。
厚厚的积雪平铺在厚实的冰面上，身形健壮的鹿群却不敢和妖狼搏杀，只是把半大的小鹿护在中间，沿着几条由头领踏出来的坚实雪径，往密林中逃去。
深灰色的狼群不紧不慢地跟在鹿群后面，分散开来，悠闲地像是在和鹿群嬉戏。
它们蓬松的毛发上流转着一丝丝妖异光芒，灌注进利爪之中，染上了让人心悸的灰色，就像是一柄锋利的短匕，一爪下去，血肉横飞。
王平躲在远处高大的雪松背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透过扬起的漫天雪尘，窥视着狼群捕猎的壮观景象。
这些刃爪狼虽然只是一级中阶妖兽，但对神识的感觉极为敏锐，又极为团结狡猾。
几十头刃爪狼聚在一起，纵使王平有着炼气六层修为，可以斩杀绝大多数一级中阶妖兽，也不敢在它们面前随意显露形迹。
王平是百里之外平霜城中一个普普通通的散修，五灵根的资质只能让他勉强踏上修仙路。
他要付出比其他修士十倍百倍的努力，修为才能艰难提升一层，苦修三十余年，才触及炼气后期的瓶颈。
但王平已经很满足了，平霜城只是沉州的一座凡人小城，周围没有灵脉，也没有灵矿灵地，连散修都没有几个。
只有双鹿门的一个筑基中期修士率领几个炼气后期修士驻守城中，庇护城中的十万凡人。
所幸平霜城这么多年来从未爆发过一次兽潮，否则王平很怀疑那位岳真人是会英勇抗击妖兽，还是逃之夭夭。
没有修士愿意待在这种灵气贫瘠的凡人城池，但伐天阁体恤凡人，严令灵界所有宗门都必须派遣修士驻守凡人城池，免遭妖兽侵袭，若有寒潮、暴风雪来临时，还要施展法术抵御天灾。
在凡人眼中，伐天阁里就是救苦救难的仙神，但王平修炼了这么多年，却慢慢生出了一些疑惑。
伐天阁的大能若真是体恤凡人，为什么不直接把这些妖兽给剿除干净呢？
“爹，那些白尾鹿都被赶到林子里了，咱们什么时候出手？”
一个急切的声音打断了王平的沉思，高大的松树之后并不只有他一个人，还有一个稚嫩的少年，手里紧紧抓着一把剑，此刻正眼巴巴地看着他。
王平看着少年，眼底闪过一丝怜爱，低声道：“不急，刃爪狼都很狡猾，这群白尾鹿实力虽然低了一些，但上千头聚在一起，冲起来不可小视。”
“刃爪狼不会强攻的，要追上一阵，消磨白尾鹿的妖力，才会真正展开围猎。”
“咱们先等它们跑远一些，沿着它们踏出来的路跟上去，等到刃爪狼和白尾鹿两败俱伤再出手。”
“你跟在爹身后，趁乱多割鹿角和狼爪。”
“哦……”少年的眼神中透出几分失望，重新把手中的长剑收回储物袋中。
他只想和妖兽大战一场，把自己苦练了八年的武艺和法术全都施展出来，畅快地杀几头妖兽，而不是继续追击下去。
少年和父亲离开平霜城已经七天了，却只是在雪原松林中跋涉，还没有出手过一次，他早已经厌倦了这种枯燥的追踪。
王平看到少年的眼神，便猜出了他心中的想法，笑了笑，却是想起了自己年少的时候。
他第一次进入雪原猎杀妖兽的时候，也和少年一样心潮澎湃，只想痛快地大杀一场，割下妖兽材料，再去双鹿坊市，在丹药铺子掌柜恭敬的眼神中，买下最好的丹药。
“宁儿，你要记住，猎杀妖兽不能急在一时，它们手中虽然没有法器，但妖体强横，还有天赋神通，比你修炼的法术威能更大，必须小心谨慎，找到最好的机会，一击毙命。”
“我记住了，爹。”
少年答应下来，但语气中的敷衍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王平也不着恼，这是少年第一次猎妖，不经历一场真正的厮杀，他永远也不会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也正因如此，他明明能够去猎杀价值更大的一级高阶妖兽，却在雪原中跋涉了七天，才选中了这一群刃爪狼和白尾鹿。
这两种妖兽看似数量庞大，但王平却能轻松应付。
而若是对付一级高阶妖兽，哪怕只有一头，他也无法保证少年的安全。
修仙界中修为决定一切，荒蛮的雪原中更是如此。
王平不敢冒险，五灵根的资质让他在修仙路上举步维艰，道途一眼就能看到头，拼尽全力也只能摸到炼气后期，筑基已然无望。
但少年却不一样，他是四灵根的资质，已经能拜入双鹿门这样的小型宗门，将来努力修炼，筑基大有希望。
但王平却不打算让少年走这条路，他因为资质吃够了苦头，丹药和灵石永远也不够，只能看着其他修士远远把自己甩在身后，他不想让少年也经历这种酸楚。
他想把少年送入更大的宗门，至少也中型宗门，最好是天蛮宗。
但大宗门对于弟子的选拔更加苛刻，四灵根只能充当记名弟子，筑基之后才有机会真正拜入宗门。
所以王平要尽全力为少年铺路，他已经在炼气六层停留了四年，省下来的灵石全都给少年买丹药，还要把三十多年来积累的猎妖经验全都教给少年。
好在少年也很争气，八年前开始修炼，现在已经有炼气三层的修为，武艺法术更是勤练不辍，要胜过当年的王平。
但再好的剑也必须见血才能展露锋芒，少年只有经历真正的厮杀，才能冲破这一层瓶颈，晋阶炼气中期。
这一步没有捷径，王平必须万分小心。
炼气初期还不能算是真正的修仙者，法术的威力不够大，只能以凡人的武艺为辅，增强实力。
但法修终究不是体修，和妖兽近身搏杀风险极大。
王平当年别无选择，每一次猎妖都是九死一生，却不愿让少年冒险。
但他也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少年终究有一天需要独自面对这个残酷的修仙界，他能做的就是尽量延缓这一天的到来。
王平心中暗叹，看着远处的白尾鹿和刃爪狼全部冲入林中，终于领着少年跟了上去。
两人施展出轻身术，脚下一点，就奔出数丈之远，只在雪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痕迹，胜过凡间最强的轻功。
松林覆着厚厚的积雪，垂下冰凌，寂静无声，地面上满是凌乱的鹿蹄和狼爪痕迹，向远方延伸而去。
王平和少年终于可以散开神识，再搭配敏锐的五感，即便在昏暗的林中，也能及时发现任何风吹草动。
王平耐心控制着速度，少年眼神急切，但只能乖乖地跟在王平身后。
两人一直奔出上百里，用了三个时辰，雪地上的痕迹越来越新鲜，狼群和鹿群就在前方不远处。
王平放慢了脚步，低声叮嘱少年收起神识，小心隐藏身形，慢慢往前靠去。
他和少年身上都穿着雪白色的劲装，内衬是一层薄薄的雪熊皮毛，来自于王平亲手猎杀的一头一级高阶雪熊，在冰天雪地中也无惧寒意侵蚀，还能最大限度地遮掩自身气息。
虽然还算不上法器，但若放在凡人手中，也是足以传承数代的宝物了。
对于散修来说，每一缕法力都无比珍贵，不能轻易浪费在御寒上。
能够利用妖兽材料的地方，就绝不会动用法力。
随着两人前行，地上的痕迹越发凌乱，蕴含妖力的热血流入雪中，蚀穿出一个个孔洞，灰色和白色的毛发缠绕在尖利的荆棘之上。
狼群和鹿群已经开始了厮杀，但还没有尸体留下。
妖兽的生命力远强于野兽，即便刃爪狼实力更强，但想要杀死一头白尾鹿，也不是那么容易。
王平刚刚转过一株粗逾丈许的古松，忽然停下了脚步。
少年跟在他身后几丈之外，见状心中疑惑，前面明明一片安静，父亲怎么停下了？
他脚下一点，来到王平身旁，视线越过古松，看向前方，也愣在了原地。
满地都是刃爪狼和白尾鹿的尸体，尸体上只有脖颈留下了一处伤口，妖血汩汩流出，融化了冰雪，地面被染上了一层妖异的暗红色。
尸群中盘踞着一只巨大的凶禽，头生双角，粗大的双爪深深嵌入地面，它狠狠扯下死去白尾鹿的一条腿，又几口下去，就将这头白尾鹿吞下肚去。
凶禽周身布满伤口，灰白色的羽翼无比杂乱，腹部一道巨大的伤痕深可见骨，不断有血流出。
它的左眼已经全瞎了，只留下一个深深的血洞，却反而增添了几分凶厉之气，更加让人不寒而栗。
少年睁大了眼睛，父亲教给他的妖兽图鉴上有这种凶禽的图影，这是雪鹰，成年便是二级妖兽。
而眼前的雪鹰双角足有三寸，这是一头三级妖兽，堪比筑基中期修士！
这头三级雪鹰似乎还没有发现他们，依旧在大快朵颐。
少年看着它浑身散发出来的凶戾之气，心中因猎妖而生的澎湃忽然烟消云散，浑身不自觉地发抖。
一只宽厚的大手轻轻握住了他颤抖的双手，宽厚的传音在他耳边响起：“不要慌，有爹在，慢慢后退……”
少年忽然平静下来，失去的勇气又回来了。
他运转法力，施展轻身术，悄悄往后退去，生怕惊动了进食中的雪鹰。
但两人只是退了一步，雪鹰忽然抬起头来，看向这边，仅剩的独眼中流露出了几分讥讽。
少年身躯一下子僵硬起来，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凶狠的眼神，三级妖兽强大的威压和杀气震慑住了他的神魂，他终于明白了父亲的话。
原来妖兽真的有这么凶残，一头身受重伤的三级雪鹰就能轻松要了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