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成两个小时前,她一定会凑上去夸一句。
“埃文斯医生,您这个超声角度找得太漂亮了。”
现在她不会了。
她安静站在旁边,认认真真看寸头埃文斯的每一步操作。
……
程岚走进12号床,拉上帘子。
老太太的右侧腹股沟穿刺点上,压着厚厚的纱布,边缘渗出暗红色的血迹。
她看见程岚,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安心。
她用带口音的普通话,低声说了句。
“又是你啊,姑娘。”
程岚检查压迫位置,确认是否准确对准股动脉穿刺点上方。
“嗯,我在呢。您别动,我看看。”
老太太的手指冰凉。
程岚用掌心握了一下,松开,去查血压。
3号床。
布莱恩套上手套,站在头皮裂伤的病人面前。
消毒棉球直接拍上去。病人嘶了一声。
“会有点疼,忍一下。”
持针器已经夹好缝合针。
他没有背操作规范,没有在脑子里打勾。
两个小时前,他在林恩的远程指令下,盲切了一个重度烧伤患者的环甲膜。
他现在觉得治好病人最重要,流程合规就好,不要那么死板。
第一针进针,稳。
缝完第三针,他头也不抬地冲外面喊了一声。
“苏菲亚,帮我把5号床脱臼的片子先调出来。”
“等下埃文斯医生处理完能直接看。”
苏菲亚先愣了一下。
马上转身去做了。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寸头埃文斯的速度很快。
阑尾炎十二分钟。
手指脱臼两分钟徒手复位。
哮喘急性发作雾化加静脉激素处理完毕。
每一个病人单独拎出来,处理都挑不出毛病。
手术利落,判断精准。
速度顶到了住院医的天花板。
但他从7号床出来的时候,布莱恩在走廊里等他。
“头皮裂伤缝完了。”
“但病人说缝合前就头晕恶心,我怀疑有轻度脑震荡,CT需要你签字……”
“先推CT,告诉放射科加急。”
转身要回护士站,苏菲亚迎面过来。
“5号床手指脱臼等了二十分钟……”
“我知道。一个一个来。”
5号床处理完,9号床的监护仪在叫。
冲进去,处理完,出来。
苏菲亚又在走廊里等着。
“新来了一个胸痛的,分诊护士给了三级。”
“等我处理完手上的……就去。”
埃文斯一直在赶时间。
他只能做完一个,出来处理积压的问题,再进去做下一个。
而今早林恩站在急诊室中央的时候,七条线同时涌入。
四个患者同时在死,他多线同时推进,没有一秒断档。
布莱恩他们看在眼里。
觉得两人的差距像是单核处理器和多核处理器的差距。
况且,林恩单拿出来一颗核心,也不比埃文斯差,甚至更强。
……
寸头埃文斯在任何一家医院急诊,都是高年资住院医的顶尖水准。
但急诊的队伍还在变长。
他做完一个,外面进来两个。
整间急诊室,堵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他刚才还庆幸史密斯不在,可现在,才发现,没了史密斯主治的调度,他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帕特丽夏翻了一下候诊名单,没说话。
她想去敲值班室的门。
但她更想让这个年轻人多休息一会。
可她又看了一眼候诊区里焦躁的人群。
再等等吧。
苏菲亚靠在柜台边,抱着两本等签字的病历。
她的目光越过走廊,停在值班室紧闭的门上。
如果是林恩,这两本病历不需要等。
他会在处理A的同时,口头批完B的医嘱。
C的处置方案,在他走过走廊的三步之内就已经定了。
她这样想着,收回目光低头翻开病历。
先把自己能做的准备工作做完。
安保主管靠在柜台上。
趁埃文斯不注意,小声跟拉丁裔保安嘀咕。
“你说,那位林医生醒了之后……”
“嘘。”
拉丁裔保安朝埃文斯的方向努了努嘴。
安保主管识趣地闭上了嘴。
但他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值班室飘了一眼。
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又都没有去做。
因为他们既想让那个人回来,又觉得他应该多睡一会儿。
寸头埃文斯总觉得今天的急诊室气氛怪怪的,和之前完全不同……
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在自己身上。
他每一次下完医嘱转身。
总有人的视线,从值班室方向匆匆收回来。
12号床传来监护仪的报警声。
短促,尖锐。
程岚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
“穿刺点渗血加重,压迫效果在变差。”
“血压95降到83。”
寸头埃文斯大步走过去,拉开帘子。
他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了一眼渗血面积。
“加压包扎,追加一组生理盐水,联系心内科……”
“心内科不会来的。”
程岚的声音很平。
“电话我打过了。他们说继续观察。”
寸头埃文斯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那就再打。告诉他们血压在掉……”
“埃文斯医生。”
程岚抬起头,看着他。
退伍军人出身的军医从不绕弯子,这个女孩身上也有那股风气。
“要不……我去问一下林医生吧。”
这句话没有任何攻击性,带着商量的语气。
但它精准地刺穿了寸头埃文斯拼命维持的全部体面。
他的下颌慢慢收紧,额角的青筋鼓了起来。
他盯着程岚。
程岚没有回避。
寸头埃文斯正要开口。
值班室的门,从里面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