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林医生,早上好啊。虽然快中午了……”
图科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带着股熟悉的、病态的亲切。
“史密斯那老家伙,可真靠不住。不像你……”
林恩把手机音量调到最低。
推开厕所门,快步走进走廊,穿过候诊大厅,经过护士站,左转,刷卡。
推开总住院医的独立办公室。
关门,反锁。
林恩戴上耳机,图科的声音重新在耳边响起。
“别那么冷淡嘛,我们之间也算有交情了,对不对?”
“想打听一下,你今天救的那个东西。”
“拉蒙·门多萨。”
图科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是雷耶斯家族的下属。更准确点说,曾经是。”
“这东西在我们家族混了六年。”
“管着149街到152街的分销网络,每个月经手的货,不下二十万美金。”
图科的语速在加快。
“三个月前,联邦突然端了我们两个安全屋。”
“路线、时间窗口,DEA掐得准得离谱。绝不是外部情报。”
“这东西,是DEA的线人。”
林恩大脑快速运转。
潜伏六年的核心线人,档案至少锁在地区主管手里。
图科能查到这层身份,说明雷耶斯家族在联邦内部埋了钉子。
怪不得马丁这种一线探员根本不知道情况,还以为自己碰到了大鱼。
“所以肠子是你们的手笔。”林恩说。
“宾果!新玩法!我叔叔想出来的!”
图科的语气兴高采烈,像在炫耀新玩具。
“以前处理叛徒,砍了脑袋挂桥上,剁了手脚扔路边。前一阵流行什么糖霜苹果……”
“都太老套了,没意思。”
“这次我们只把肠子拉出来,剩下的不管。”
“想爬让他爬,想走让他走。”
“不过这家伙身上正好带了个塑料袋,晃晃悠悠地走了,意外的有趣。”
林恩回想起手术台上的创口。
左下腹横向裂口,创缘光滑如镜。
静脉注射了PCP,让叛徒在重伤下还能行动,却彻底丧失认知。
胃里还有三颗划破蜡膜的芬太尼胶囊。
哪怕有人救了他,再灌注的瞬间,心脏也会骤停。
一套完美的死亡保险。
给DEA高层递话——“你们的人是谁,我们一清二楚。”
“没想到这东西都嗑嗨了,还知道往急诊跑。”
图科嗤笑了一声。
“真是命硬。”
“不过我们本来觉得,他进了医院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保险起见,还是花了点小钱。让你们急诊那个姓史密斯的医生,别太用心救。”
林恩坐在办公椅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签字笔。
“那老家伙的电话,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打不通。”
图科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不耐烦。
“拿钱不办事,浪费我时间。”
图科知道林恩在大都会医院,知道他今天代班。
甚至提前买通了值班主治。
这说明,图科已经把他阳光下的身份摸得一清二楚。
林恩很快压下了心底的那点不适。
毒枭把你的底细查个底朝天。
不一定是威胁。
也可能是投资前的尽职调查。
电话那头,图科的情绪毫无预兆地切换。
“对了!林医生!”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柔软。
“我外婆恢复得很好。老人家一直念叨你,想当面谢谢救命恩人。”
“她身体好多了。我搭把手,她还能亲手给你做塔可。”
“她的手艺是整条街最好的。猪肉馅裹洋葱辣椒,再撒点香菜和酸橙汁……”
墨西哥塔可……
林恩脑子里,立刻闪过史密斯的脸。
那张发绿的脸。
“还是吃你做的卷饼吧,上次不都说好了吗?”林恩说。
“哈哈哈!”
图科在那头大笑起来。
“林医生!这就是我喜欢和你们华裔打交道的原因!”
“你们懂得尊敬老人。换成那些黑鬼或者白垃圾,谁会惦记着别让老太太受累?”
“只有华国人才会这样!我在锡那罗亚遇见过几个华国生意人。”
“讲信用,不废话,从不拖货款。你们都是好人!”
图科越说越兴奋。
甚至用半生不熟的中文喊了句“你好”。
“后天怎么样?”
“没问题。”
“外婆会很高兴。”
“后天见。”
电话挂断。
外婆恢复得很好。
这层意思很直白。救命之恩,图科记着,不会卖了他的身份。
但请客吃饭,就没那么简单了。
上次阿琼也是先请吃饭。
没两天就把他拽去了码头的集装箱火拼现场。
这是交易的前奏。
图科这种级别的毒枭,开出的活儿,单笔报酬五位数起步。
正好。
五万多美金的积蓄,上周在枪店花得只剩零头了。
萨奇的周薪,卡西的分成,还有新加入的海豹突击队狙击手。
房车的维护,手术的耗材……
每一笔都在烧钱。
之前接的地下诊所的单子,来钱太慢了。
简直是操着卖白粉的心,赚着卖白菜的钱。
是时候升级了。
做一个第三方的医疗雇佣兵。
上次阿琼一单赚了几万,比一个个小手术去做,快得多。
林恩卸下一次性手机的电池。
机身和电池分开,塞进白大褂两侧的口袋。
起身,开门,走回急诊大厅。
…………
4号床的流浪汉是老面孔。
急诊的护士们管他叫“周周先生”。
每周固定的日子,必定在天亮前刷新在候诊区。
今天的情况尤为棘手,他也嗑了天使粉。
药效正值巅峰。
整个人在病床上扭动,像条通了高压电的狂暴泥鳅。
一根物理约束带,已经被他硬生生挣断了。
必须重新上绑,外加化学镇静。
林恩,苏菲亚,卷毛布莱恩,外加两百磅的黑人男护士。
四个人站在隔帘外,神情肃穆。
宛如一支准备突击毒窝的SWAT小队。
“听好,天使粉会阻断痛觉。”
林恩快速布置战术。
“Bro现在觉得自己是绿巨人。”
“马库斯,你吨位最大,压左腿。布莱恩,右腿。”
“我负责上半身和上肢约束带。”
林恩转头,看向苏菲亚。
“苏菲亚,你拿着这支5毫克的氟哌啶醇。”
“等我们把他按死,你直接扎他大腿外侧肌肉。推药要快。”
苏菲亚举着注射器,用力点头,如临大敌。
“3”
“2”
“1”
“上。”
黑人护士一把掀开隔帘。
四个人猛虎下山般冲进病房。
流浪汉的裤子,早就在之前的疯狂挣扎中褪到了大腿根。
听到动静,他猛地停止了抽搐。
那双布满血丝、瞳孔散大的眼睛,如锁敌雷达,以此扫描冲进来的四人。
三个五大三粗的老爷们,一个娇滴滴的女医生。
流浪汉的大脑在天使粉的驱动下,做出了最原始的战术选择。
他腰部猛然发力,上半身如弹簧般弹起。
一把攥住了自己的“小兄弟”。
动作行云流水,就像拔出了一把满载弹药的雷明顿霰弹枪。
枪口精准制导。
直接略过三个男人,锁定了全场唯一的女性。
开火。
高压水阀开启!
憋了整整一晚上的温热金黄色液体,带着刺鼻的氨水味。
划出一道极具压迫感的抛物线。
水柱越过黑人护士宽阔的肩膀。
擦过布莱恩的卷发。
避开了林恩的白大褂。
正中靶心。
劈头盖脸地浇在了苏菲亚的胸口。
甚至有几滴滚烫的液体,直接溅到了她的下巴上。
突击小队全员石化。
流浪汉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狂笑。
脱力般砸回床垫,继续疯狂扭动。
苏菲亚僵在原地,双手悬在半空,注射器还在指尖发抖。
温热的尿液顺着她V领刷手服的边缘,畅通无阻地往下流。
足足过了五秒。
“啊——”
一声足以震碎急诊大厅玻璃的尖叫。
从有严重洁癖的苏菲亚喉咙里爆发出来。
帕特丽夏从护士站探出头,扫了一眼满身骚气的苏菲亚,淡定地把头缩了回去。
“去换一套吧。”
苏菲亚扔掉注射器。
捂着嘴,干呕着冲向走廊另一头的更衣室。
…………
对讲机里传来埃文斯的声音。
“布莱恩,7号床的小孩在哭,你先去看看。”
7号床。
一个三四岁的拉美裔小男孩坐在床上,嚎啕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的左脚踝肿成了小馒头,被母亲小心翼翼地托在手里。
卷毛布莱恩走过来,手里攥着叩诊锤,一脸茫然。
小孩一见白大褂,哭得更凶了。
死命往母亲怀里缩,布莱恩试着凑近。
“嘿,小家伙,别怕……我只是看看你的……”
小孩尖叫一声。
一脚蹬在布莱恩的手背上。
布莱恩倒抽一口凉气,猛地缩回手。
回头看去,埃文斯站在隔帘外,双臂交叉。
“你刚才犯了几个错?”
布莱恩愣住,“呃……没先自我介绍?”
“看我是怎么做的,好好学。”
埃文斯走到床边,先看向母亲。
“太太,我是埃文斯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