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森的发布会击穿了最后一层壁垒。
之前声讨林恩的声音开始成批撤退。
帖子被删掉,转发被取消。所有人都在假装自己从未参与过这场狂欢。
他们不是被说服了,只是发现自己成了少数派。
舆论的枪口需要一个新靶子。
它找到了梅根·柯林斯。
几千万人发现自己被一个卖眼影盘的骗了。
被骗的羞耻感,比任何道理都更有驱动力。
猎巫开始了。
第1天,人肉搜索。
梅根·柯林斯的真名、住址、电话号码、母亲的工作单位、公寓的楼层和门牌号。
这些信息在网上被拼凑成一张信息图,3小时内转发了14000次。
第2天,骚扰。
外卖订单涌向她的公寓。每隔十几分钟,门铃就会响一次。
同城交友网站上出现了用她的名字和电话发布的征友帖,附带着住址。
第3天,升级。
有人向纽约警方报警,称梅根·柯林斯的公寓里发生持枪人质事件。
凌晨1:17。
6名全副武装的ESU特警破门而入。
梅根穿着睡衣,被按在地上铐了3分钟,直到警方确认是虚假报警。
特警离开后,门锁坏了。
邻居们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眼神让她感到害怕。
她关掉了手机。
但关掉手机,关不掉门外的声音。
第4天。
有人在公寓楼下举起手写纸牌。
“儿童杀手住在这里。”
1个人变成5个,5个变成十几个。
下午,楼下聚集了将近30个人,举着手机拍摄,举着纸牌喊口号。
物业打了3次电话让她搬走,房东发了正式的逐客通知。
她试图发布一段道歉视频。
上传3分钟后,就删掉了。
这3分钟里,她收到了400条评论,没有一条是接受道歉的。
有人在评论区贴出她2019年的一条旧推文。
“如果你在网上做了蠢事,你就活该被骂。这就是互联网的规则。不爽别上网。”
推文被截图,被无数点赞置顶在道歉视频的评论区最顶端。
不到三分钟就有7000个赞。
第5天。
冰箱空了,她不敢出去。也不敢叫外卖。
她试图联系律师。
律师听完情况,报了价,前期咨询费2500美元。
她的账户余额是1103美元。
她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响了7声。接通了。
“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梅根。”
“妈,我想回家。”
又是沉默。
“隔壁的帕特森太太认出了我的姓。她把你的视频截图贴在了社区公告栏上。”
梅根没出声。
“你爸爸早上出门,车上被人用喷漆写了字。他报了警,警察说管不了。”
“妈,我回家住几天就好,等风头过了我就……”
“梅根。”
母亲打断了她。
“你爸说……你现在不能回来。”
客厅里很安静。
梅根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冰箱。手机贴着耳朵。
“邻居们的孩子在我们家后院上课。家长说,如果你回来,他们就把孩子转走。你爸在这个社区教了11年棒球……”
“妈。”
“宝贝,我不是不想让你回来。”
“但你爸爸说得对,你现在回来,会毁掉我们在这里的一切……”
“等风头过了,我们再……”
梅根挂断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地板上,屏幕朝下。
公寓里没开灯,窗帘拉得很紧。
楼下的喊声穿透玻璃,传进房间。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第6天。
楼下的人开始轮班。白天一拨,晚上一拨。
像一场围猎。耐心,持久,不给猎物喘息的间隙。
有人带了折叠椅。有人带了咖啡和三明治。
有人架起手机支架做直播。标题写着:“实时围堵假记者梅根·柯林斯第6天”。
直播间里3000多人在线。
“加油,别走!让她出来面对!”
“你们在做正确的事!”
“正义也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3000多个正义使者欢聚一堂。
和1周前骂林恩的,是同一批人。
7:12 AM。
纽约刚下过小雨。
梅根·柯林斯推开公寓楼顶层的消防通道门。
她穿着那件印有“PROTECT OUR KIDS”的米色帆布外套。头发没梳,脚上踩着拖鞋。
天台上没人。
SOHO的楼不高,这栋只有7层。
她走到边缘,往下看。
街道上的人还在,早班的已经到了,几个人端着星巴克纸杯在聊天。
折叠椅排成半圆,有人注意到了天台上的身影,举起手机。
“嘿,她上天台了!”
更多的手机举了起来。
她站在边缘,风把头发吹到脸上,帆布外套在风里鼓起。
楼下有人开始喊。
“跳啊!你不是想红吗?这可比你那个假视频的流量高多了!”
“想装成受害者吗,你不配!”
“有人报警了吗?”
“报什么警?她是骗子,又不是病人。”
有人喊了一句“别跳”,但声音很快被淹没。
梅根·柯林斯在天台边缘站了大约40秒。
楼下的人后来回忆,有人说2分钟,有人说不到30秒。
40秒后,她的身体前倾。
一个身影从7楼边缘垂直落下,米色帆布外套在坠落中被风掀开,像一道旗帜。
人行道上的人群来不及散开。
7层楼。
大约21米。
自由落体不到2秒。
从楼上看下去,身影很小。
从楼下看上去,身影越来越大。
然后……
“啪嚓”一声。
骨骼碎裂的声响,混着软组织爆裂的闷响。
头颅先着地。
颅骨在撞击瞬间裂成数块,脑组织从缝隙里挤出,混在血液里,溅射到周围2米的范围。
身体紧随其后折叠,脊柱多处断裂,四肢极度扭曲。
肋骨断端刺穿了皮肤和外套。
温热的液体溅到了最近的几个人身上。
一个举着手机直播的年轻男人,下巴和前胸被溅满。
他低头看了一眼,血液夹着灰白色的碎屑,正沿着衣领往下淌。
他喉结滚动,手机从手里滑落,屏幕朝下摔在地上,直播还在继续。
旁边,一个端着星巴克纸杯的中年女人僵在原地。
她低头看向手里的杯子。
纸杯没盖。
杯里的拿铁从焦糖色变成了褐红色,碎屑漂在奶沫上,慢慢下沉。
她被吓得松开了手指。
纸杯掉在地上,褐红色的液体泼洒出来,流过人行道的缝隙,流向色彩的源头。
米色帆布外套摊在地面上,被红色彻底浸透。
PROTECT OUR KIDS。
保护我们的孩子。
如果那还能被称作衣服的话。
如果底下那个东西还能被称作人的话。
尖叫声在3秒后响起。
人群炸开了。
有人蹲在地上干呕,有人捂着嘴往后退,踩到折叠椅摔倒,手脚并用地往后挪。
年轻男人跪在地上,双手撑着人行道。手掌压在一片带着体温的液体上。
他看了一眼手心,趴下去吐了。
端咖啡的中年女人站在原地。
盯着地上那滩混合物看了很久,直到旁边有人拉拽,才猛地往后跳了一步。
她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松开的杯子。
但那杯拿铁变色的过程,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直播间里,弹幕停滞了3秒。
画面歪斜,镜头对着天空,只有尖叫和呕吐声。
弹幕爆发。
“天哪!天哪!天哪!……”
“她跳了?她真的跳了???”
“不是吧……不会吧……”
“这不是我们的错吧?我们只是在表达意见……”
警笛声在8分钟后响起。
急救员在人行道上展开一块白布。
白布盖下,布面立刻洇出几团深色的湿痕。
7楼落下来,白布只是个形式。
梅根·柯林斯,28岁。
前美妆博主,自封的独立调查记者。
她用自己的身体,从7楼坠入了她一手引爆的狂欢中。
人群散去。人行道上只剩下一小片警戒线。
喊了“跳啊”的年轻男人蹲在街对面的台阶上。
牛仔裤膝盖以下全是深红色,已经发黑发硬。
他用矿泉水往上浇,反复搓洗。搓不干净。
旁边有人问他怎么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低下头,又往牛仔裤上倒了一点水。
互联网上的愧疚也只持续了8分钟。
“也许我们做得太过了。”
“如果当时没有人在楼下喊那些话……”
“她罪不至死啊……”
8分钟后。
“等一下。是她先制作了虚假视频,差点毁了一个医生的人生,差点害死了一个孩子。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不是我们的责任。”
“我只是转发了,我没有去楼下。去楼下的人和我有什么关系?“
“说到底,如果她当初没有剪辑那个视频,后面的事情根本不会发生。所有的因果链都始于她自己。”
“我不同情她。她活着的时候是加害者,死了就变成受害者了?”
“我当时是被误导的,我只是在执行正义。”
我只是在执行正义。
这句话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重复了几千次。
它是最完美的免罪金牌。
一周前,他们用这句话去攻击林恩。
三天前,他们用这句话去围猎梅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