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鸟用叉子点了一下电视的方向。
“你看电视上那8个人。芬太尼掺了甲苯噻嗪,十年前一支纳洛酮就够了,现在四支都拉不回来。”
“但他们不是因为毒品才倒下的。毒品只是最后那一刀。”
“在那之前,他们已经掉到斩杀线以下了,丢了工作,断了医保,信用崩了,租不到房,没有固定地址连政府救济都申请不了,最后睡进庇护所,隔壁床就是一个递针管给你的人。”
她的语速快了起来,声音也恢复到了惯常的音量。
“全美67%的人月光,一半拿不出1000块应急。在巴尔的摩这个比例只会更高。你知道这座城市57%的成年劳动力连个正式学历都没有吗?全国平均才11%。”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应该“温柔”这件事。
手里的叉子像指挥棒一样在空气里划来划去。
“这些人不是突然变成流浪汉的。是整个系统一刀一刀切的。丢工作一刀,医疗账单一刀,信用崩盘一刀,全是钝刀子,一刀比一刀深,等到最后掏出芬太尼那一刀,他已经没血了。”
她停了一下,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大到隔壁桌的护理技术员都在看她了。
“……啊。”
蜂鸟清了清嗓子,把音量重新压回去,恢复了那个柔和的假嗓子。
“不好意思,我有点激动了。”
塔拉低头喝了一口水,用杯子挡住了嘴角的笑意。
“你是挺温柔的。”她说。
蜂鸟瞪了她一眼。
林恩把最后一块炸鸡吃完。
他没有评价蜂鸟的“温柔”。
但他注意到了塔拉,这个女人在他做手术的52分钟里,用手机做了一轮针对性的情报搜集,然后用“不经意”的方式把斩杀线这个词丢出来,制造一个共同话题。
蜂鸟看了一眼手表。“快三点了,港口中午那批人,吃完饭喝完酒,出来了,要忙起来了。”
她把叉子放下,一秒钟之内从“温柔女人”切换回了创伤护士。
“走吧,万一二队人手不够。”
三个人快步往创伤复苏单元走。
下午3点以后,港口工人下班了,巴尔的摩的另一面开始苏醒。
在这座城市,暴力有自己的时刻表。
早上是车祸和工伤,中午是家庭纠纷,下午3点以后街角的生意开始运转,枪声会在傍晚准时抵达。
考利的人对此习以为常。
就像纽约人习惯了地铁晚点,巴尔的摩人习惯了枪声准点。
林恩在急诊和创伤复苏单元之间跑了整个下午。
一个药物过量的白人女性,瞳孔缩成针尖。纳洛酮喷进去,30秒后她猛地坐起来,第一句话是“谁碰我的东西了”。
她指的是口袋里剩下的半包芬太尼。
一个酒吧斗殴的中年男人,啤酒瓶碎片离颈动脉不到1厘米。缝完以后他问林恩能不能给他开张上班证明。他在港口开叉车,请假扣双倍工资。
他的脖子上刚拆了线,再偏2毫米他今天的名字就会出现在晚间新闻里。但他担心的不是脖子,是明天的工资。
丢了工作,就过了斩杀线。
一个四十出头的白人男性,西装裤和衬衫都脏了但看得出是好牌子。左手腕一道很深的切口。
林恩缝合的时候注意到他手上有婚戒的痕迹。戒指已经不在了。
社工来做评估。
信息断断续续地拼出了一条轨迹:软件工程师,裁员,断了医保,妻子带着孩子走了,房贷断供,信用崩盘,在车里住了2周,车也被拖了。
从体面中产到无家可归,5个月。
缝完伤口,林恩问他出院以后去哪。
他看着天花板,没说话。
7点整,交班。
科尔曼出现在连廊交汇处。
“今天的活交出去了。林,达里尔·蒙罗的术后监护排了你的班,今晚留考利。值班室三楼,钥匙在护士站。”
林恩点头。
他没有直接去值班室。
沿走廊往恢复区走,在护士站停了一下。
“达里尔·蒙罗的引流量?”
值班护士翻了一下记录。“过去4小时总量110毫升,颜色从深红转淡。体温37.2℃。止痛泵0次。”
0次。
14岁的孩子,粉碎性骨折加神经减压术后,一次都没按过止痛泵。
不是不疼,是习惯了不喊疼。
恢复区靠窗的位置。
达里尔躺着,右臂固定支架抬高,引流管从绷带下面伸出来。
帽衫叠在床脚,换上了病号服。
他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不是在看什么。
那种14岁孩子不该有的、空洞的发呆。
林恩走到床边,先看监护仪。心率72次/分,血压112/68mmHg,血氧98%。
按了一下右手指尖。松开。
1秒,粉红色回来了。
手术效果很好。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一份健达巧克力,橙白色的盒子,牛奶夹心,8根装。
考利一楼的自动售货机就有,3.49美元一份。
包装上印着一个男孩的脸,蓝眼睛,露出一排整整齐齐的白牙,笑得没心没肺的。
达里尔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那个男孩笑脸上。
那个白人男孩大概和他同龄。
原本麻木的眼神有些变化。
很微弱,像一根快燃尽的火柴被人用手挡住了风,又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