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下方是一份附件,标题是“相关安排”。
林恩点开了。
第一条:住宿。
霍普金斯附属公寓楼,沃尔夫街929号,单人间,带家具,费用由骨科系学术经费覆盖。
929公寓楼。
20层高的高层公寓,就在霍普金斯医学院东北角两个街区的位置。
带健身房、屋顶花园、24小时前台,水电网全包。
霍普金斯的住院医通常是两人一间,研究生是四人一套的合租公寓。
助教才有资格住单人间。
他连正式的专培资格都还没拿到呢。
第二条:办公设施。
骨科系研究区域分配独立工位一个,含台式电脑、打印权限、骨科系内部网络访问权。
第三条:教学资源。
国际骨科进步中心手术模拟实验室使用权,含6个配备手术灯和数字系统的模拟手术台,以及尸体标本训练的预约通道。
第四条:学术支持。
霍普金斯图书馆系统全权限,含OVID、PubMed高级检索、UpToDate临床决策数据库。
第五条:院内通行。
门禁卡已激活,覆盖霍普金斯主院区、贝尤医学中心及骨科教学区域。霍普金斯邮箱账号已开通。
五条看完,林恩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如果说大都会是一个勉强维持运转的老旧发动机,考利是一台粗犷可靠的战地柴油机,那霍普金斯就是一架润滑到每一个齿轮都在微笑的精密仪器。
它不会像一个暴发户一样,粗暴地拍出一份聘书砸在你脸上。
这种老派贵族会安静地铺好一条路,每一块砖都恰到好处,让你踩上去以后自然而然地往前走。
走着走着,你就走进霍普金斯的体系里了。
第二天早上,他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的巴尔的摩号码。
“林恩医生,早上好。我是阿什福德教授的行政秘书莫妮卡。”
声音很职业,又带着点撩人。
“您的门禁卡和邮箱账号已经激活了,这些您应该收到了。我今天打电话是想确认一下,您在巴尔的摩期间的其他需求。”
“其他需求?”
“比如学术会议的差旅报销额度、行政助理支持、或者停车位。”
她停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暗示。
“阿什福德教授说了,只要您提出来,这些明天就可以到位。”
“如果您愿意加入霍普金斯,之后得到的还会更多。”
“谢谢,暂时不需要。”
“好的。如果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祝您工作顺利。”
电话挂断了。
自己土包子了,这可真舍得下本啊,以前在国内三甲哪享受过这种资本主义的腐败啊。
……
周四,早上6点13分。
霍普金斯的露天停车场里。
一辆银灰色的二手本田雅阁安静地停在C区第3排,引擎还轻轻响着。
姜亚伦靠在驾驶座椅背上,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暖气带着一股老旧滤芯的霉味。
他已经在这闻了28分钟了。
手机屏幕亮着。
霍普金斯骨科系内部公告栏:“欢迎特聘临床研究员林恩医生加入霍普金斯骨科学术合作体系。”
特聘临床研究员。助教级别待遇。
一个连正式专培资格都还没拿到的外院住院医,享受着比他这个在霍普金斯待了12年的四年级住院医更好的一切。
姜亚伦把手机扣在大腿上,闭上眼睛。
“法克!”
他忍不住说出一句12年都没骂过的脏话。
怎么和自己想的不一样呢?
不该是这样啊!
他努力让自己从更宏观的角度去理解这件事。
但我可是姜亚伦,本科霍普金斯,医学院霍普金斯,住院医还在霍普金斯的姜亚伦啊。SAT接近满分,USMLE三关全过,论文9篇。
从小到大,他都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
他妈享受这种感觉,享受了12年,只要一说自己家儿子是霍普金斯的,哪个亲戚不羡慕?
姜亚伦也享受。
直到他来到考利创伤中心。
在林恩面前,他就像走廊里的一盆绿植。
然后是罗宾逊冠名教席持有者,全美骨科的活招牌,亲自从东区跑到考利来看林恩做的手术。
他在霍普金斯待了12年,也就和教席说过一句话。
姜亚伦从小到大,所有的努力都指向一个信念:只要足够优秀,世界就会为你打开大门。
他做到了。
他确实足够优秀。
但他在林恩面前才明白一件事。
在霍普金斯,和他一样优秀的有几十个。
但林恩只有一个人。
姜亚伦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然后一个声音从他脑子深处冒了出来。
不是他自己的声音。
是他妈的。
带着浓重的中式英语口音,用那种他从小听到大的、专门在亲戚面前使用的、音调上扬尾音拖长的语气:
“亚伦啊,你看看人家林恩,都是亚裔,人家怎么就那么优秀呢?”
“格里芬亲自带,阿什福德亲自请,两个护士一起追,你呢?你12年了,12年了亚伦,你的成果呢?你怎么就不行呢?”
姜亚伦猛地睁开眼睛。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
停车场空空荡荡,只有引擎的低频嗡嗡声和远处港口方向传来的雾笛。
他深吸了一口气。
幻听了。
他居然在停车场里幻听到了他妈的声音。
他已经3个月没给家里打过电话了。
姜亚伦使劲晃了一下头,把这段虚构的画面甩出脑袋。
他需要搞清楚林恩到底做了什么。
公寓楼的玻璃门突然被推开了。
林恩走了出来。
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步伐不急不慢。
姜亚伦一把摁下车窗,脸上瞬间切换成微笑。
“早上好!林医生!”
语气里是恰到好处的惊喜,好像偶遇一位久违的老友,好像自己没有在这停车场里坐了半个小时。
“这么巧,正准备出门呢吧!知道你在巴尔的摩这边还没车,走,我带你去考利!”
林恩看了他一眼。
“早。”
“班车要绕三站,到考利得40分钟。我开车15分钟就到,上来上来。”
林恩没再推辞,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
姜亚伦挂挡,倒车出库,沉默了大概30秒。
他按捺不住了。
“林医生,能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说。”
“蜂鸟和塔拉,那两个护士……你是怎么做到的?”
林恩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做到什么?”
“同时被两个女性主动接近。你到底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
有一次,好不容易一个护理系的学妹在圣诞派对上主动和他聊了15分钟,他以为自己终于开窍了,回去用了一整晚构思下一次见面的开场白。
后来发现,对方只是想让他帮忙改一篇药理学论文。
改完以后,对方就只说了一句“谢谢”……
而林恩,什么都没做?
姜亚伦握着方向盘,他暗暗发誓,从今天起,上班路上这15分钟就是他的观察窗口。
一定要搞清楚林恩身上那种东西到底是什么。
等他拿到专培、升了主治,就是他大展拳脚的时候了。
考利创伤中心出现在前方。
林恩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一个纽约的号码,没有存名字,但他认识。
阿琼。
“林医生,早上好。”
“义诊的事情安排好了。”
“药房那边已经清理出一间诊室。设备会在周日之前到位。社区的人打过了招呼,不会有麻烦。”
“你那个实习生的薪酬,按我们之前说好的走。”
“期待您的莅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