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胖胖的白人中年女性双手抱胸:“就算他是医生,也不能阻止别人报警。这是每个公民的权利。”
消防栓旁边的黑人小伙子冷笑了一声:“权利?你们在曼哈顿看到白人小孩身上有淤青,第一反应也是打电话叫社工?”
白人中年女性的嘴张了张,没有接话。
另一个拉丁裔中年女人摇着头:“头衔再大,也不能解释孩子身上为什么有那么多伤。”
“就是。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吧。”
人行道边上,白人老太太被安保拦在棚子外面,手里攥着手机,嘴唇紧抿。
她身边又聚拢了几个人,安慰着她。
人群分成了两个阵营。
一拨人信林恩,一拨人等着打他的脸。
程岚站在筛查桌前,握着听诊器,看着药房的方向。
她在林恩做检查的时候全程旁观,记住了每一个体征。
肝脾肿大,淋巴结肿大,弥漫性淤青和瘀点,反复发烧,骨痛,食欲下降……
诊疗室内。
孩子躺在床上,太虚弱了,连扎针都没有反应,只是无力地转了一下头。
卡西戴上手套,蝴蝶针扎进去,三管血,紫管、蓝管、金管。
林恩推过便携式超声仪。
探头抹上耦合剂,从右侧肋弓下方开始扫。
肝脏轮廓清晰地浮现在屏幕上,明显肿大。
探头移到左侧,脾脏比正常大了将近一倍。
“你看。”
林恩把屏幕转向卡西。
卡西看了两秒,嘴唇抿了一下。
“等血常规,如果白细胞计数异常升高,涂片里有原始细胞……”
“大概率是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林恩接过她的话。
他转向黑人母亲。
“你的女儿可能得了一种血液方面的疾病。这种病会导致身体无法正常造血,血小板太少,所以轻轻碰一下就会淤青。发烧、骨头疼,都是这个病引起的。”
女人呆呆地看着他。
“不是我打的。”
她又说了一遍。
“我知道。”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
女人的嘴唇抖了一下,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是一个被全世界审判了很久的人,终于得到信任的正常反应。
40分钟后,化验室的结果到了林恩手机上。
白细胞计数:48000/微升。正常值的十倍。
血红蛋白:6.2g/dL。重度贫血。
血小板:18000/微升。正常下限的八分之一。
外周血涂片:大量原始淋巴细胞。
林恩把手机递给卡西。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对。”
林恩看向黑人母亲。
“你女儿得了白血病。”
他没有绕弯子。
“但这种白血病,在儿童血液癌症里治愈率是最高的。及时治疗,治愈概率超过九成。”
女人死死攥着椅子扶手。
“能治好?”
“能。但前提是现在就开始。每拖一天,风险都在增加。”
林恩站起来。
“跟我出去。”
女人怔了一下。
“外面那些人……”
“相信我,别担心。”
林恩把孩子从诊疗床上抱起来,让孩子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动作很轻。
卡西帮他推开了诊室的门。
药房的玻璃门被推开的时候,义诊棚子下面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扫了过来。
林恩走在前面,怀里抱着孩子。
黑人母亲跟在他的右侧,卡西在左侧。
三个人穿过棚子的阴影,走到了人群面前。
孩子的脑袋靠在林恩的肩膀上,眼睛闭着,脸色蜡黄到几乎透明。
她小得像一只被风吹折的纸鸟。
林恩开口了:
“她得的是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棚子下面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等着看林恩打脸的那拨人,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这是一种血液癌症。骨髓里的癌细胞疯狂增殖,把正常的造血细胞挤掉了。红细胞不够,所以她脸色蜡黄。血小板不够,所以轻轻碰一下就是一片淤青。”
“她妈妈没有打过她。”
“从第一块淤青出现的那天起,没有任何一个人打过她。”
“这是孩子的化验单,有点医学知识的,或者用AI的你们都可以查验。”
那个说“头衔再大也不能解释”的拉丁裔中年女人,双手慢慢捂住了自己的嘴。
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林恩趁热打铁:
“我想给大家讲一个病例。”
“1990年,美国,一个2岁的女孩。”
“我就叫她玛丽吧。”
“有一天,邻居注意到玛丽身上有淤青。邻居和今天某些人一样。给儿童保护服务局打了一个匿名电话,举报她父母虐待儿童。”
“3个月后,玛丽昏迷不醒。”
“最后死在去急诊室的路上。”
“尸检发现,玛丽有肝脾肿大,全身淋巴结肿大,心包里有积液。”
“骨髓、肝、脾、淋巴结、肾、胰腺、心脏、胃,全部被白血病细胞浸润了。”
“她死于未经诊断、也未经治疗的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这个病例发表在1990年的美国法医病理学杂志上。”
棚子下面死一样地安静。
粉色挑染的网红女孩手里的手机微微发颤。
“从那个邻居打电话那天起,到玛丽死在急诊室那天,中间有3个月。”
“这3个月里,没有人给玛丽抽一管血。”
“因为社工在调查她父母。警察在调查她父母。法庭在调查她父母。”
“没有人把她当一个生病的孩子。”
“所有人都把她当成了一个案子。”
林恩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刚才打电话的那位女士了不了解纽约市儿童保护机构的数据。”
“2022年,纽约市黑人儿童只占城市儿童人口的23%。”
“但他们占儿童服务管理局无需法庭令直接带走的儿童数量的52%。”
“在布朗克斯,儿童服务管理局的调查率是上东区的四倍多。”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
“同样是一个孩子身上有淤青。在上东区,医生会先排查血液疾病。在布朗克斯,邻居会先打电话给儿童保护服务局。”
“一旦这个孩子被带走,她今天晚上睡在哪里?明天谁给她抽血?什么时候能做骨髓穿刺?”
“她的血小板只有18000。”
“这个数值意味着,任何一次磕碰都可能引发颅内出血。”
“我再说一遍。”
“她不是一个案子。”
“她是一个生了很重的病、但还有90%治愈希望的孩子。”
“而她每浪费一点时间,那个90%就会掉一点。”
安静。
绝对的安静。
连街角的风吹过棚子帆布的声音都能听见。
那个戴棒球帽的拉丁裔男人默默收起了手机。
穿运动套装的黑人女性低下了头。
人行道边上,白人老太太的嘴唇紧紧抿着,手机攥在手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人群里,一个抱着孩子的拉丁裔年轻妈妈突然开口了。
“林医生,对不起。”
她的声音很小,但在这片安静的空气里清清楚楚。
“我刚才也以为……”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摘下帽子,低了一下头。
“抱歉,医生。”
“我们不该……”
一个又一个的声音冒了出来。
断断续续的,不成句子的,但每一个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道歉。
向林恩道歉。
林恩看着他们。
“别跟我道歉。”
他侧过身,露出身后的黑人母亲。
女人站在那里,两只手空着,孩子还在林恩怀里。
她的眼睛肿得像桃子,嘴唇咬出了血印,指甲掐进掌心里,全身都在抖。
“你们应该道歉的人是她。”
“她一个人带着一个生了重病的孩子,大清早排了2个小时的队,就为了找一个医生看一眼。”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一个母亲该做的。”
“而你们给她的是什么?”
那个拉丁裔年轻妈妈转向黑人母亲,张了张嘴,眼圈红了。
“对不起。”
穿清洁工制服的中年男人走上前一步。
“对不起。”
一个声音,两个声音,越来越多。
“对不起。”
“对不起。”
黑人母亲站在那里,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一样往下掉。
程岚站在筛查桌后面,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她的鼻子酸了。
粉色挑染的网红女孩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把手机举得更稳了。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刷不动了。
然后那片安静被一个声音打破了。
“医生。”
他的声音有点哑。
“这种病……治起来要多少钱?”
所有目光重新汇聚到林恩身上。
阿琼从药房门口走了过来。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的标准治疗周期是2年到3年半。化疗方案、住院费、骨髓穿刺、腰穿、影像检查、并发症处理、药物……”
“中位数大约是35万美元。”
三十五万。
这对于在场排队的大多数人来说,不是一笔钱。
是一堵永远翻不过去的墙。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连一次急诊的500美元自付额都拿不出来。
黑人母亲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
她张着嘴,没有发出声音。
像是有人在她面前打开了一扇门,门里面是光,是90%的治愈希望,是她女儿活下去的可能。
然后这扇门又在她面前关上了。
还上了一个大大的锁。
钥匙标价35万美元。
没有人说话。
刚才那些道歉、那些眼泪、那些愧疚,在这个数字面前全部变得苍白。
因为就算全世界都相信她是一个好母亲,如果她的女儿治不起病,那又有什么意义?
风从街角吹过来,掀起了棚子帆布的一角。
远处,两条街以外的方向,传来了一声细长的警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