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沿着街往北走。
傍晚的太阳还挂在楼顶,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
林恩走在左边,程岚走在右边,卡西在中间带路。
卡西换掉了白大褂,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连帽衫,牛仔裤膝盖上有一块漂白剂溅上去的白斑。
她走路的时候一直在低头按手机。
“你在干嘛?”林恩问。
“点外卖。”
卡西继续按着。
林恩多看了她一眼。
以他对卡西的了解,这家伙可不舍得那一笔配送费。
“布朗克斯的披萨都很普通。”
“好的得从布鲁克林送过来。”
她说的是那家老字号意式手工窑烤披萨店。
上次和林恩一起去吃的,不让加菠萝的那家。
48刀一张,两张96,加上配送费,都破百了。
平时的卡西看到这个数字会心肌梗死。
但今天她点完单连价格都没看第二遍,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步子轻快地蹦蹦跳跳。
程岚扫了一眼周围。
她在大都会急诊轮转了两个月,接诊过不少从布朗克斯送来的伤患。刀伤、枪伤、药物过量。
但从来没有走进过布朗克斯的街道。
刚拐出义诊那条街的时候,路边有一栋楼的一楼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墙上喷着看不懂的帮派标记。消防梯生了锈,楼梯间堆了几个黑色垃圾袋,苍蝇嗡嗡的。
她下意识往林恩那边靠了半步。
林恩上一次来布朗克斯时,萨奇坐在副驾驶上,腰里别着格洛克。
那时候他需要保护,今天不需要了,有真正的地头蛇带路。
又走了一个街区,街头的面貌开始变化。
路边开始出现推车小贩。
第一个是个多米尼加老太太,坐在折叠椅上守着一辆铁皮推车,车上码着一排纸杯,里面装着切好的芒果和西瓜,淋了辣椒粉和青柠汁。
往前,一个波多黎各大叔推着刨冰车,车顶插了一面波多黎各小旗。
“Piragua!Piragua!”
他一边喊一边往纸杯里刨冰,浇上鲜红的樱桃糖浆。
路对面,一辆改装面包车的侧窗打开了,支出一块手写的菜单牌。
“墨西哥玉米,3刀”。
烤玉米的焦香味飘过整条街,玉米棒上抹了蛋黄酱和辣椒粉,撒了一层碎芝士。
再往前走,小音箱里放着巴恰塔舞曲。
街角又出现了一家牙买加人开的小店,玻璃柜台里摆着金黄色的牙买加牛肉饼,旁边码着一叠锡纸包的“Jerk鸡”。
再隔两个门面,有个西非裔的大个子蹲在炭火炉前面烤苏亚,用花生碎和辣椒调味的烤牛肉串,烟雾从锡纸托盘里升起来,辣得路过的人直眨眼。
程岚不知不觉放松了神经。
烟火气是紧张感最好的解药。
刚走出第二个街区,路边台阶上有个穿工装裤的黑人老头在喝罐装啤酒。
“嘿,小奎恩!”
卡西朝他挥了挥手。
“杰弗逊先生。”
“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
杰弗逊举起啤酒罐,算是敬了一个。
卡西笑笑,加快了脚步。
认识卡西的人越来越多了。
一个推着购物车的拉丁裔女人停下来,拍了拍卡西的肩膀,用西班牙语说了一长串。
卡西用西班牙语回了两句,女人笑着走了。
程岚听不懂。
“她说什么?”
“问我是不是发了大财。”
卡西耸耸肩。
“我说没有,就是帮忙做了次义诊。”
烤玉米的墨西哥大叔远远看到卡西,举起一根玉米棒朝她晃。
“卡西!好样的!来一根吧?算我请你的!”
卡西摆手。
“谢了,马科斯!不用!”
刨冰车的波多黎各大叔也喊起来。
“嘿!小奎恩!上了电视还认不认识我了!来一杯?樱桃味的,你小时候最爱喝的!”
“不用了,费利佩!谢谢!”
卡西一个个推掉。
她知道这些人的生意有多难做。
一辆推车,一天能挣多少?一百刀?还是两百刀?
刨去各种成本,也剩不了多少了。
免费请她吃一份,就是少赚三五块。
三五块够他们买半加仑牛奶了。
但走到一个转角的时候,卡西停下来了。
一辆很小的推车,快被两个大冰柜挤没了。车身漆面斑驳,有一块用胶带粘着。
车上的手写牌子画了一面小小的意大利国旗。
“意式柠檬冰,2刀”。
推车后面站着一个白头发的老太太,围裙上的番茄酱痕迹洗得发白了。
“德卢卡奶奶。”
卡西走过去。
老太太抬起头,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亮了。
“小卡西!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你穿白大褂好漂亮!”
“来,吃一个,奶奶请你。”
“不用了,德卢卡奶奶。”
卡西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拍在推车的铁皮台面上。
“三份柠檬冰。多给点。”
“十块太多了!”
“不用找了啦~”
卡西拿过三个纸杯,递给林恩和程岚各一份。
柠檬冰。
布朗克斯的意大利裔家庭从小吃到大的东西。
和国内前一阵子流行的gelato不同。
这种碎冰混着柠檬汁和糖浆,用叉子刮出来的,粗粝的、沙沙的、酸得倒牙又甜得过分的路边摊甜品。
夏天的时候,布朗克斯的意大利裔小孩蹲在消防栓旁边,人手一杯,舌头舔得红红的。
卡西以前也是那些小孩之一。
2块钱一杯,她小时候攒了一个礼拜的零花钱才舍得买一次。
“尝尝。”卡西对程岚说。
程岚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酸。
非常酸。
然后是一股猛烈的甜。
冰碴子在舌尖上化开,柠檬的香气冲进鼻腔。
“好吃吧?”
卡西嘴里含着冰,含糊不清。
“是挺好吃的。”程岚点头。
林恩也吃了一口。
很有性价比的味道。
但就是这种味道,才是一个街区的底色。
拐过街角,一群半大孩子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
最后面那个急刹车,轮胎在地上蹭出一声尖响。
“卡西姐!我妈说你上了新闻!说你搞了个什么基金!是真的吗?”
“是真的。”
“牛逼啊!”
孩子蹬着车跑了,拐弯的时候差点撞上垃圾桶。
越靠近卡西家,打招呼的人就越密集。
因为两个小妹妹已经提前替卡西完成了全部的宣传工作。
林恩后来才知道,从卡西妈妈放下电话的那一刻起,双胞胎就冲出了家门,像两颗小型燃烧弹一样在整个街区引爆了消息。
“我姐上电视了!”
“我姐搞了一个基金会!一百万!”
“足足一百万美元!!!”
她们跑遍了三条街,敲了至少十二家的门。
以至于到了最后两个街区,卡西几乎是被围着走的。
有人从二楼窗户探出头来喊她的名字。
有人站在门廊上冲她竖大拇指。
便利店的老板娘端着一杯冰茶追出来,非要塞给她。
实在没办法,卡西接过冰茶,喝了一口,又递给程岚。
程岚愣了一下,接过来。
杯子上印着“上帝保佑布朗克斯”。
这种被整条街的人围着走的场面,程岚在中国也见过。
小时候,村里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放假回来的时候就是这样。
可后来,大家就不这样了……
走到一栋五层的红砖公寓楼前面,卡西停下了。
楼门口的台阶有一块水泥松了,用半截砖头垫着。
门廊上的灯泡只亮了一个,另一个是坏的。
但台阶被扫得很干净。
两个小女孩从楼门里弹射出来。
一个穿蓝色T恤,一个穿红色T恤。
除此之外,一模一样。
同样的棕色卷发扎成马尾,同样的雀斑洒在鼻梁两侧,同样的圆脸,同样的大眼睛,同样的露出大门牙的笑容。
“姐!!!”
“姐姐!!!”
两颗人形炮弹同时撞进卡西怀里,卡西小身板往后踉跄了两步,差点坐到台阶上。
“行了行了,别嚷了。”
“你上电视了!你上电视了!!”
“威尔逊太太说你变漂亮了!”
“才没有!威尔逊太太说的是变胖了!”
“是变漂亮了!”
“是变胖了!”
卡西一手揽一个,捂住她们的嘴。
“都闭嘴。”
她松开手,转过身。
“这是林医生,这是程医生。”
两个小女孩同时抬头看向林恩。
然后又同时看向程岚。
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
“嗨!”
“嗨嗨!”
打完招呼,又是蓝色T恤的那个先开口:“你就是林医生?”
“我姐天天说你的!说你缝伤口特别快,三分钟一个!”
红色T恤的立刻补充:“还说你特别抠门,从来不请她吃饭!”
卡西的脸刷地红了。
“我没说过抠门!我说的是节俭!这是很优秀的品德。”
“一样的!”两个小的异口同声。
林恩看着这个场面。
他能在急诊室同时管六个病人,能在毒枭面前面不改色地切开胸腔。
但此刻面对两个十岁出头的女孩,有点束手无策。
“林医生!林医生!”
蓝色T恤拉住林恩的袖子,把他往台阶上拽。
“你猜我们俩谁是姐姐!”
“谁是妹妹?”
红色T恤凑过来,和蓝色T恤并排站好,挺起小胸脯,下巴抬起来。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两个一模一样的表情。
连站的姿势都在刻意保持一致。
林恩看了三秒。
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仔细思考起来。
林恩抬手指向右边穿红色T恤的那个。
“你是姐姐。”
红色T恤的眼睛瞪圆了。
“你怎么知道的!!”
蓝色T恤不服气:“不算不算!你是蒙的!再来!”
两个人跑到门廊后面,窸窸窣窣折腾了一阵。
出来的时候,衣服换了。
刚才穿红色的现在穿蓝色,刚才穿蓝色的现在穿红色。
“来!再猜!”
她们又并排站好。
这次站的位置也换了,左右也调过来了。
林恩的观察力经过多年手术锻炼,早已细致入微。
左边这个站着的时候重心偏左脚,右边这个重心居中。
左边那个的运动鞋,左侧鞋底磨损比右侧多。
长期习惯,换了衣服也换不掉。
他指向左边。
“你是姐姐。”
“啊——!”
姐姐跺了一下脚。
“不可能!你到底怎么看出来的!”
妹妹决定使出杀手锏。
她拉着姐姐跑回门廊,这次折腾得更久。
出来的时候,两个人穿着一样的灰色卫衣,头发都散下来了,鞋子也换成了一样的人字拖。
“这次你绝对猜不出来!”
两个人站在台阶上,表情严肃,纹丝不动。
林恩的目光停在她们的手上。
右边这个的右手食指指甲边缘有一圈翻起的干皮,那是经常咬指甲的痕迹。
左边这个没有。
前两轮,那个爱咬指甲的一直是姐姐。
他指向右边。
“你。”
姐姐抱着头蹲在地上。
“你太过分了!!太聪明了!!一点都不好玩!!”
妹妹拍了拍姐姐的背。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又跑进去了。
再出来的时候,她们一起看向了程岚。
“程姐姐!你来猜!”
程岚在旁边已经笑了好一阵了。
两个小女孩拉着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把她拖到台阶正中间。
“猜吧猜吧!”
她们还穿着一样的灰色卫衣。
程岚认真地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她指向左边。
“你是姐姐?”
“错——!!”
两个人同时跳了起来。
“耶!!终于有人猜错了!!”
她们互相击掌,笑得在台阶上打滚。
程岚笑着摇了摇头。
“走吧,上去吧。”
卡西推开楼门,门轴吱呀一声。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卡西拍了一下手,灯亮了。
白炽灯泡瓦数不够,只照亮了脚下两级台阶。
墙上有一处水渍,油漆鼓了一块。
空气里混着清洁剂和某种浓郁的肉酱味道。
三楼。
卡西掏出钥匙,还没插进锁眼,门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棕色头发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
身材丰满,穿着一件印着“I Love NY”的围裙,围裙上沾了面粉和番茄酱的混合物。
玛丽亚·奎恩,卡西的母亲
她擦了擦手上的面粉,转向林恩。
“你就是林医生?”
“是的。”
“叫我玛丽亚就好。”
同样的话,比起从伊芙琳口中说出的,不知道真诚了多少倍。
她一把抓住林恩的手,使劲摇。
“谢谢你照顾卡西。她说一个人住在医院分给她的宿舍里,我每天都在担心。”
“她从小就爱逞强,什么都说没问题没问题,其实有没有问题只有她自己知道。”
卡西站在妈妈身后,一个劲地使眼色。
玛丽亚装作没看到。
“进来进来!快进来!”
一进门,一股浓烈的味道扑面而来。
番茄、肉酱、芝士、罗勒叶。
厨房灶台上,一个长方形的烤盘占了半个台面。
千层面。
一层肉酱,一层意面片,一层白汁,一层马苏里拉芝士。叠了四层。表面的芝士烤到微微焦黄,边缘冒着细小的气泡。
林恩盯着那个烤盘看了两秒。
这个画面。
他上一世小时候在电视上看过。
《加菲猫》
那只橘色的胖猫,最爱吃的就是千层面。
每次乔恩端出来,加菲的眼睛就变成两颗星星,整个脑袋埋进烤盘里。
那时候他不知道千层面是什么东西。只知道一定很好吃,因为加菲猫吃的时候幸福得浑身颤抖。
长大了第一次去必胜客,才尝到了千层面的滋味,虽说不错,但完全达不到他童年时的期待。
后来查资料才知道,做一道正经的手工千层面有多麻烦:
肉酱要炖两个小时,白汁要单独做,意面片要一张张煮到刚好,最后叠起来进烤箱再烤四十分钟。
公寓不大,两室一厅。
准确地说,是两室零点五厅,客厅的一半被一张折叠桌和四把不配套的椅子占了。
沙发是旧的,扶手上贴着电工胶带。
电视是旧的,遥控器用橡皮筋缠着,电池盖不见了。
冰箱门上贴满了东西。
卡西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
两个妹妹的成绩单。
一张全家福,背景是科尼岛的海滩,看起来是几年前拍的。照片里卡西比现在更瘦,头发还没现在这么红,笑得很用力。
旁边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蜡笔画。
画的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小人。
旁边写着“姐姐是医生”。
双胞胎的作品。
程岚在门口环顾了一圈。
小、旧、挤。
但每个角落都塞满了生活的痕迹。
虽然满是美式风格,但在气质上,跟她从小长大的农村老房子很像。
墙皮也掉,灯也不亮。但灶台擦得干净,柜子上的盘子码得整整齐齐。
穷人的体面都藏在这种地方。
“坐坐坐!”
玛丽亚把沙发上的衣服抱走,腾出位置。
林恩和程岚坐下来。
弹簧塌了一半,两个人同时往中间凹了一下。
双胞胎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程姐姐!”
妹妹凑到程岚身边,大眼睛骨碌碌地转。
“你是林医生的女朋友吗?”
一记直球,猝不及防。
“不是。”程岚脸红了一下,但还是回答得干脆利落。
“真的不是?”
“真的不是。”
两个小女孩对视了一眼。
然后转身冲着厨房,扯开嗓子:
“妈——!!”
“那个程医生不是林医生的女朋友——!!”
整栋楼都能听到。
程岚有些无奈。
这句话为什么要用这么大的音量广播?
而且,她们为什么这么高兴?
玛丽亚在厨房里应了一声:“知道了!别嚷了!”
卡西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我去帮忙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