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经济学家写的。他们因为这个拿了诺贝尔奖。”
林恩的目光落在对面座椅上那块被人抠掉的塑料皮上。
“里面有一个理论很有趣。”
“穷人在做选择的时候,比有钱人消耗的脑力大得多。”
程岚看着他。
“很多人,每天早上起来,拧开水龙头,水是干净的。打开冰箱,食物在里面。出门上班,地铁刷卡就走,这些事情我们根本不需要想。”
“但如果把这一切拿走呢?”
“你一醒来就算计冰箱里的食物还有多久腐败,晚上得思考哪里的面包在打折。没有医保,你得赌自己今天不会生病。”
“每一个我们不用思考的事情,对穷人来说都要消耗一次意志力。”
列车到站,车门打开又关上,没有人上来。
“长期贫困会改变人的大脑。压力激素上去了,管理决策的那部分脑区功能就下降。人就更容易冲动,更难存钱,更难做长远计划。”
为了让程岚更好理解,林恩的语速并不快。
“穷人每天只能算计下一顿饭从哪里来,精力全花在眼前这一步,没有余力投资自己。“
“书念不下去,技术学不了,好工作就够不着。够不着好工作,就继续穷。继续穷,就继续只能算计着下一顿饭。”
“一直延续到下一代,世世代代。”
程岚想起了唐人街。
想起爸妈的饭馆。
老妈每天凌晨4点就要去批发市场抢便宜菜,因为晚去一小时,西兰花就从八毛涨到一块二。
她妈有一个笔记本,上面记着每样食材的价格波动。
哪个月鸡翅便宜,哪个月猪肉涨价,哪个超市周二打折。
一本笔记本,记了十年。
她妈的算术比任何人都好。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每一分钱都不能算错。
算错了,月底就交不起房租。
程岚一直以为这是勤劳。
现在她觉得,这更像是一种消耗。
“我爸妈也是这样。”
“那卡西呢?”
程岚问。
“她也是从这种环境里出来的。她怎么爬出来的,怎么考上医学院的?”
“卡西是个奇迹。”
“她的天赋刚好能适配那个深渊的规则。9岁用打火机和回形针焊游戏机,12岁撑起一个家,18岁拿到全额奖学金。每一步都踩在了刀刃上,一步都没有踩空。”
“你知道那本书里怎么说的?穷人家的父母会把所有希望押在最聪明的那个孩子身上。”
“卡西就是那个被选中的。”
“但也可以反过来说,是这个深渊塑造了她天赋,她所有的技能都是为了能在这里生存下去。”
程岚接上了话。
“如果她生在一个不需要这么辛苦的家庭里。”
她思考了一阵,继续说:
“她可能还是会当医生。”
“也可能不会。”
“如果她从小有条件学画画,或者学音乐……”
“说不定会是个艺术家,她的妹妹画得很好,她也有那个天赋。”
可卡西没有那个“如果”。
列车进了曼哈顿。
窗外的灯光亮了起来,隧道壁上开始出现广告牌。
一整面墙的健身房广告,上面一个肌肉男举着蛋白粉罐子,牙齿白得发光。
旁边是一张纽约大学的招生海报,“改变你的未来”,大字印在一个笑容灿烂的亚裔女生脸上。
车门打开,两个人走出车厢。
站台上的风比布朗克斯的更冷,从通风口灌进来,带着地面上深夜曼哈顿的味道,尾气、热狗摊的洋葱味、某处工地的灰尘。
程岚跟在林恩后面上楼梯。
走到地面的时候,她开口了。
“林恩。”
“嗯?”
“谢谢你今天带我去义诊。”
林恩回头看了她一眼。
“明天见。”
“明天见。”
两个人分开,走向各自的方向。
程岚走出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
林恩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街角。
……
周三。
大都会公立医院,骨科。
13点15分。
林恩站在骨科会议室里,面前的阅片灯箱挂着维多利亚叔叔的全套影像。
骨盆正位片、CT三维重建、血管造影。
今天14点,经转子旋转截骨术。
维多利亚亲自盯的方案,术前讨论开了2轮,手术入路、截骨角度、内固定选择,每一步都反复推敲过。
一切都准备好了。
手术室已经开始铺台。器械护士核对完了植入物清单。麻醉科的人10分钟前确认过术前评估,没有异常。
林恩在做最后一遍影像复核。
他的目光沿着股骨颈的轮廓扫过去,和3天前术前讨论时看到的一样。截骨线的位置他已经在脑子里模拟过很多遍。
没有问题。
他准备关灯箱。
手指碰到开关的时候,他停住了。
目光退回到骨盆正位片的右下角。
那个位置不在手术区域内,术前讨论的时候没有人注意过。
他把脸凑近了一些。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维多利亚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