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愣了一下,不知道叔叔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你妈妈问你为什么。你说因为骑士很勇敢,而且骑士从来不会撒谎。”
“后来我还送了你一本《堂吉诃德》。”
“那是一个疯子的故事。”
“一个明知道风车不是巨人还要冲上去的疯子。”
“但他从来不说假话。哪怕全世界都觉得他疯了,他也不愿意假装自己是别人。”
他伸出手,拍了拍维多利亚的手背。
“你今天做的事情,和当初那个六岁的小女孩说的话是一样的。”
维多利亚垂着眼睛。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叔叔这样看过了。
“好了好了。”戴维拍完她的手,语气一转,重新变回那个油嘴滑舌的老顽童。
“说说你吧,林恩。”
他把注意力完整地投射到林恩身上。
“维基愿意在我面前承认别人比她强,这是破天荒头一遭。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林恩还没开口,维多利亚已经接过了话。
“他是考利创伤中心和大都会骨科联合培养的专培医。同时是霍普金斯大学的特聘临床研究员。”
“格里芬亲自把他编进了考利的独立轮转组,骨科那边是阿什福德给的学术通道。他现在在纽约和巴尔的摩两头跑,两套排班同时转。”
林恩看了维多利亚一眼。
心想着,准是老哈德逊大嘴巴,告诉了维多利亚。
她说这些的时候神态很自然,像在陈述理所当然的事实,天是蓝的,水往低处流,林恩有这些头衔。
她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她对一个人的履历记得这么清楚,意味着什么。
可戴维叔叔敏锐地注意到了。
考利创伤中心。
在美国,“考利”就是创伤外科的最高殿堂,全国每年只筛进个位数的专培生。
霍普金斯特聘临床研究员,这个称呼更是少见。
戴维虽然在哥伦比亚读了两年就退学了,但或许是因为维多利亚的原因,或许是因为一些其他的东西,他对这些很了解。
而更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维多利亚刚才念林恩头衔的时候,语速流利、细节完整,连“独立轮转组”这种内部编制都脱口而出。
这说明她不是临时想起来的。
她早就记住了。
她一直在留意这个人。
戴维·范德比尔特年轻时也是个浪子,不知道和多少女孩子上过床,他太清楚一个女人在佩服一个男人时是什么样子。
“了不起。”
戴维由衷地感慨了一句,目光在林恩身上停了几秒,然后慢慢滑向维多利亚。
“维基,你今天站在这里,当着他的面,把功劳还给他……”
他加重了尾音。
“这说明他在你心里,值得你放下那点该死的骄傲。”
维多利亚的耳根发热。
“叔叔,我们在查房。”
“好好好,查房。”
戴维举起双手投降,但眼角余光一直在两个年轻人之间来回扫。
这个发现让戴维心头一动。
他不打算声张。
一个优秀的老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耐心等待。
林恩把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摘下听诊器挂回脖子上。
“恢复情况很好。继续保持不负重,拐杖行走,每天做踝泵运动,2周后再拍一次X线片复查。”
“如果顺利的话,6周后可以开始部分负重。”
“明白了。”
戴维点点头,然后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林恩,你住哪儿?”
话题转得很自然。
“维基之前好像说过,她在曼哈顿那边的房租涨了不少。一个人住压力大。现在年轻医生都流行合租吧?你两头跑,住在哪边?”
“我哪有说过……”
维多利亚皱了下眉,叔叔什么时候开始关心别人的住房问题了。
“我在医院附近和人合租。”林恩说。
“跟同事?”
“算是吧。”
“男的女的?”
林恩看了一眼戴维。
这位叔叔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完全无害的好奇心,就好像他只是一个在病床上闲得无聊的中年人,随口找个话题聊聊。
他本来不准备深入聊这个话题。
但他余光扫到了维多利亚。
就在戴维问出“男的女的”的瞬间,维多利亚的视线从病历本上抬起来了,幅度很小。
然后她迅速把视线收回去,翻了一页病历,装作在看护理记录。
但她翻的那一页是空白的。
林恩捕捉到了。
他总觉得和维多利亚开开玩笑,看她吃瘪还挺有趣的。
同样,戴维也捕捉到了。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碰了一下。
“是女生。”林恩说。
维多利亚翻病历的手指变得僵硬。
“女生啊~~~”
戴维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重复了一遍,“怎么样?好相处吗?”
“挺好的。她做饭很好吃,会做意大利面,我偶尔也帮着打打下手。”
这是事实,卡西从小就帮妈妈做饭,做出来的意大利面确实好吃。来自祖母的手艺,不会错的。
“周末有时候一起打打游戏。”
也是事实。
“她人很好,挺照顾我的。”
还是事实。
林恩说完这些话,发现维多利亚已经不翻病历了。
她站在灯箱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帽朝下,在病历夹的边框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表情很平静。
但她的颧骨上浮起了一层极淡的粉色,在冷白色的日光灯下几乎看不出来。
戴维看得一清二楚。
“听起来不错嘛。”
“人漂亮吗?”
“叔叔!”维多利亚出声了,她的语气带着警告。
“我只是关心一下年轻人的生活嘛,”
戴维认真地看着她:
“你看看人家林恩,和室友相处得多好。会做饭、打游戏、还照顾人。你呢?你做饭能把厨房点着,游戏机不会开,上次你和我视频你连微波炉都用错了档位。”
维多利亚的嘴角绷紧了。
“这些事情跟医术没有关系。”
“但跟人生有关系。”
戴维把身体往后靠了靠,像一个对弈的老手在等对方走下一步。
“你手术做得好,学术论文写得漂亮,在医院里谁都服你。可你下了班呢?回到家呢?你连一碗面条都煮不出来。”
维多利亚的嘴巴张了张,又无奈地闭上。
她想反驳,但找不到合适的角度。
因为叔叔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我有叫外卖的能力。”
“了不起。”戴维刻意地鼓了两下掌。
“查房结束了。林恩,术后医嘱没有需要调整的。”
维多利亚合上病历夹,准备转身走。
“等等。”
戴维叫住了她。
他的语气忽然变了,从刚才的嬉皮笑脸切换成一种带着庄重感的老钱腔调。
“维多利亚。”
“林恩救了我这把老骨头。你刚才亲口说的,关键的手术方案是他改的,全程是他主刀的。他甚至把主刀的名字让给了你。”
戴维看着维多利亚的侧脸。
“我们范德比尔特家的人,知道什么叫知恩图报。”
“没落贵族也是贵族。”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精准地扎进了维多利亚最在意的那块地方。
范德比尔特这个姓氏所代表的礼仪和体面,是她骨子里最后一道防线。
叔叔太了解她了。
维多利亚站在门口,背对着病床。
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叔叔说得对。
她在想知恩图报确实是应该的。
她还在想那个和林恩住在一起的女生,会做意大利面,会打游戏,还会照顾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
但她就是想了。
维多利亚转过身来。
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冷淡而得体的样子,像是刚才脸上的粉色从来没有出现过。
“林恩。”
“嗯?”
“这台手术你帮了很大的忙。作为患者家属,我想请你吃顿饭。”
她的措辞很正式。
“餐厅我来负责。你有什么忌口的,或者偏好哪种菜系?”
林恩看着她。
维多利亚·范德比尔特正在向他发出一个吃饭邀约。
“都行,我不挑。”
“我尽量定米其林三星的位置。”
维多利亚说,“但纽约的三星餐厅大多需要提前至少一个月预约,好一点的要两到三个月。我需要一点时间。”
纽约一共五家米其林三星餐厅。
最难约的那几家,位置排到两个月以后都算正常。
维多利亚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严谨、详尽、考虑周全。
这份严谨本身,就是重视的证据。
一顿随便吃吃的谢恩饭,不需要米其林三星。
戴维靠在枕头上,已经控制不住笑容了。
“我侄女请客的时候也像是在安排手术,时间、地点、方案一丝不苟。”
他冲林恩挤了下眼睛,“你可得赏脸啊。”
“那就麻烦了。”林恩说。
“不麻烦。”
维多利亚说完这两个字,夹着病历夹走了出去。
白大褂的下摆在门框边画了一道弧线,然后消失在走廊里。
脚步声很快。
快得不像平时查房的节奏。
病房里只剩下林恩和戴维两个人。
戴维靠在床背上,脸上的笑意完全收不住了。
“小子。”
他朝着维多利亚消失的方向努了努嘴。
“她这辈子只跟女生谈过恋爱。你是第一个让她主动请客的男人。”
林恩把听诊器收进白大褂口袋里。
“戴维先生,好好休息,别忘了踝泵运动。”
“你在转移话题。”
“我在嘱咐术后注意事项。”
戴维哈哈笑了起来。
笑声从617病房传到走廊里,刚走到护士站的维多利亚听到了。
她攥紧了手里的病历夹。
不知道那两个人在笑什么。
但直觉告诉她,和自己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