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M 6:15
苏菲亚的手指按在穿刺针的尾端。
左侧腋中线,第6肋间。
林恩的声音还留在她的鼓膜里:“针头朝向肋骨上缘进入,避开肋下神经和血管。”
肋骨的下缘有一束神经血管,扎偏了就是人为制造出血。上缘是安全区。
她的左手食指和中指卡在米娅的两根肋骨之间,指腹能感受到骨头的硬度和肋间肌的弹性。
进针点就在两指之间。
米娅的血氧跳了一下,88%。
苏菲亚深吸一口气,右手拇指压下穿刺针。
针尖穿过皮肤的阻力很明显,然后是肋间肌,更硬一些,像在戳一层湿纸板。
再往前,阻力突然消失了。
针尖进入了胸膜腔。
回抽。
注射器里涌进来一股暗红色的液体,沉甸甸的,带着体温。
血。
胸腔里的积血正在被抽出来。
10毫升,30毫升,50毫升。
米娅的胸廓起伏开始变深了。
被压缩的左下肺叶正在重新膨胀,像一块被石头压扁的海绵慢慢恢复了形状。
监护仪上,血氧从88%开始往上爬。
90%、92%、94%。
苏菲亚的手还在抖,但她死死地固定着穿刺针的角度,左手卡住进针点,右手匀速回抽。
100毫升。
抽出来的血装满了第1管注射器。
她用止血钳夹住延长管,换了一管空的,继续抽。
米娅的呼吸频率从24次降到了20次,心率从108降到了98。
“苏菲亚姐姐……”
米娅的声音比刚才清楚了。
“我感觉好一点了。”
苏菲亚的眼眶发红,咬住嘴唇。
引流还在继续,积血还没抽干净,后续还需要留置引流管,还需要安排手术室。
苏菲亚独立完成了人生中第一次胸腔穿刺引流。
穿刺角度标准、进针深度精准、全程没有伤到肋间血管,回抽一次成功。
“我就知道!我是最棒的!”
但紧接着,一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
不是自己聪明,是林恩教得好。
三句话就把要点全覆盖了,没有一个单词是废话。
也说明跟对人有多重要。
苏菲亚在医学院混了四年,看过无数主治和住院医,能叫出每一个科室主任的名字,知道谁掌握着推荐信的签字权,谁的课题组容易发论文。
但真到了生死关头,能让她在10秒内学会一项救命操作的人,只有林恩。
当初怎么会看走眼呢?自己的眼光还是太差了,还需要继续努力。
苏菲亚把这个念头压进了脑子深处,接好引流管,固定在米娅的胸壁上。
做完这一切以后,苏菲亚的膝盖有些发软。
她扶住床沿,低头看着米娅的脸。
十七八岁,深棕色皮肤,短发,嘴角刚才还因为疼痛绷紧着,现在终于放松了一点。
牛仔裤口袋里露出那沓手写闪卡的边角。
她伸手帮米娅把滑到肩膀外面的被角掖了回去。
PM 6:17
林恩从粉区出来。
刚才那个室速合并腹腔出血的患者已经稳住了。
他的手指在腹腔里摸到了出血点:肝镰状韧带旁的一根网膜支动脉被碎片割断了,管径不到2毫米,藏在网膜脂肪里,超声根本看不到。
徒手夹闭,埃文斯同步除颤,两个人配合着把这条命抢了回来。
林恩沿走廊往红区方向走。
路过苏菲亚的时候,他扫了一眼监护仪。
血氧95%,心率96,呼吸20次。
穿刺针固定良好,引流管已经接上了。
林恩没有停下脚步。
他朝苏菲亚的方向竖了一个大拇指:“做得不错。”
苏菲亚看着林恩的侧脸。
手术帽压着额头,下颌线条很干净,整个人像一把从刀鞘里抽出来的刀。
她回头看了一眼米娅。
呼吸平稳,引流管在安静地工作。
有林恩在这里,米娅会没事的。
这个念头从她的心底升起来。
在林恩身上,她见过了太多奇迹。
只要有他在,都会好起来的。
那个竖起来的大拇指还留在她的视网膜上。
苏菲亚愣了两秒,然后狠狠甩了甩头。
该死。
她从来没觉得亚裔男人会这么好看。
在纽约大学医学院的社交圈子里,亚裔男生的GPA很高,存在感很低,约会市场上的排名更低。
这倒不是什么种族歧视,只是某种身边的统计学。
但林恩显然不在任何统计学范围之内。
苏菲亚低下头,继续检查引流管的固定。
耳朵尖儿烫烫的。
PM 6:18
黄区尽头。
朱利安拎着缝合包路过最后一张病床的时候,被一个画面拉住了。
一个七十来岁的白人老头半躺在床上,灰白色的络腮胡子,红色法兰绒衬衫。
满脸是血。
从发际线到下巴,鲜红色糊了半边脸,法兰绒衬衫的领口也被浸透了。
但老头满脸笑容。
两只眼睛眯成了缝,松松垮垮地靠在枕头上,浑身散发着一种与当下环境完全不匹配的松弛感。
黄色腕带,MCI-031。
朱利安扫了一眼腕带上的初筛备注:头皮裂伤,面部多处擦伤。
他走过去蹲下来。
头皮血供极其丰富,哪怕只裂了两三厘米的口子,也能流得满脸满脖子全是血。
但实际上大多数头皮裂伤并不致命,只是出血量吓人。
朱利安拨开老头额头上粘在一起的头发,找到了伤口:
顶骨偏左,一道大约4厘米长的头皮全层裂伤,边缘不齐,是被踩踏时地面的金属护栏刮开的。
深度到了骨膜,但颅骨完整,没有凹陷。
“先生,你能告诉我今天是几号吗?”
“我脑子没问题,孩子。”
老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擦出来一道花脸:
“日子过到这份上了,头有点硬总归是好事。”
朱利安打开缝合包,先消毒,再局部麻醉。
缝合的时候他又看了老头一眼。
整个黄区弥漫着血腥味、消毒水味和恐惧。
每一张床上躺着的人要么在喊,要么在哭,要么在发呆。
但这个老头满脸是血,却在笑着。
“先生,你脑袋上流这么多血,为什么还在笑?”
老头歪了一下头,想了想。
“因为我嗑了大麻。”
在纽约,大麻自2021年起合法化。
21岁以上的成年人可以合法持有和使用,在任何允许吸烟的公共场所都可以使用,普遍程度就像啤酒一样。
“在来医院的路上吃的。”
老头从法兰绒衬衫的胸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小密封袋,里面有一颗咬了一半的黄色软糖。
“幸好我身上常备着这个,小兄弟要来一颗吗?10毫克而已。”
10毫克THC,对老手来说是一个舒适的剂量,不会嗨到失控,但足够让整个世界变得柔软一些。
朱利安继续缝合,一边缝一边摇头。
“沃尔特,你叫沃尔特对吧?你这把年纪了为什么还在嗑药啊?”
老头看着天花板,眨了两下眼睛。
“Everything.(因为这世上的一切)”
他说完这个词以后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电视上每天都是枪击、通胀、裁员。我老婆去年走的,癌症,医疗账单把退休金吃了大半。儿子在俄亥俄,一年能打两个电话就不错了。”
“我就一个人住在东村的公寓里,偶尔早起不小心调到了新闻频道,不小心看完了以后就想嗑一颗。”
“不嗑的话,这个世界太清晰了,清晰到让人受不了。”
朱利安缝完最后一针,剪线,贴敷料。
“沃尔特,你的伤口缝好了,在这里休息,别乱动头。”
“好嘞,孩子,你去忙吧,不用担心我。”
老头冲他挥了挥手,又把那颗咬了一半的软糖放回了胸前口袋里。
朱利安站起来,转身走向下一张病床。
PM 6:19
红区。
节奏没有放缓。
每隔三四分钟就有新的伤员被推进来,林恩在分诊和红区之间已经不知道跑了多少个来回。
从进入急诊到现在,持续高强度运转,没有间歇。
如果是考利,会在这个节点换他下场强制休息15分钟,因为人的判断力在连续高压下会出现衰减。
对讲机响了。
“林恩,分诊点新到3辆,1个胸部、1个腹部、1个头面部。”
史密斯的声音从停靠区传回来,已经带上了嘶哑。
3秒后,粉色区的埃文斯也喊了。
“林恩!粉区3号腹腔引流量突然加速,可能是二次出血!”
再1秒,红区第1组。
“林恩!”
是程岚。
“这边气管插管失败,声门看不到了!血氧在掉!”
林恩站在走廊中央,快速过了一遍。
分诊点3个新伤员需要评估分类。
粉区3号出现二次出血,需要探查。
红区1组气道梗阻需要紧急处理。
他一个人,不够分了。
系统面板在他视野角落闪烁了一下。
「肾上腺素爆发·异变」
现在伤员还没看完一半。
自己不能轻易透支。
如果他在这里倒下,整个急诊就完了。
分诊会瘫痪,红区会堵死,粉区的患者会一个接一个地停止心跳。
但如果现在不用……
马上就会有人死在自己面前。
林恩的手指微微弯曲,准备激活技能。
就在这时。
一只手拍上了他的右肩。
林恩偏头。
一个小个子红发女生从他右侧掠过,已经换好了刷手服。
她一边套着手套,一边朝程岚跑过去。
是卡西。
系统面板关闭,林恩松了口气。
红区1组。
卡西冲到病床旁边的时候,程岚正拿着喉镜在患者嘴里找声门。
卡西一把从她手里接过喉镜。
她左手提喉镜,头灯照进去,视野里全是血和分泌物。声门被水肿的组织挤成了一条缝。
卡西没有犹豫,右手直接抽出腿上绑带里的11号刀片。
喉结往下2厘米,环甲膜,横切。
刀尖穿过皮肤和膜性组织,进入气管腔,旋转刀柄撑开切口。
程岚递上气管插管,卡西接过,顺着切口滑入。
接上简易呼吸器,一捏。
胸廓抬起来了,血氧从68%开始回升。
程岚盯着卡西的手,呼吸都忘了。
她从来不知道卡西的手术刀能快到这个程度。
“接呼吸机,推ICU。”
卡西扯掉手套,换了一副新的,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方向。
林恩已经进了粉区。
“史密斯,分诊点3个你按标准流程分,头面部的如果有活动性出血直接粉色。”
对讲机里史密斯的声音传来:“收到。”
粉区3号床,30来岁的男人,腹部两个弹孔,之前引流出了800毫升血性液体后一度稳住。
现在引流袋在5分钟之内又涨了300毫升,而且颜色从暗红变成了鲜红。
鲜红意味着活动性动脉出血。
林恩拉过超声探头按上腹壁。
肝肾间隙出现了新的液性暗区。
“右上腹的弹道,碎片在移动。”
.223弹头进入人体后碎裂的金属片并不会老老实实待在原地。
呼吸运动、肠蠕动、甚至咳嗽产生的腹压变化都可能让一枚只有几毫米的碎片移位,像一把在体内游走的微型刀片。
林恩戴上手套,准备探入腹腔。
埃文斯站在对面,负责维持输液和监护。
卡西从红区1组处理完气道,直接来到了粉区。
她什么都没问,站到了林恩对面,拿起了牵开器。
“右上腹探查,碎片移位,疑似肝右动脉分支破裂。帮我牵开网膜,暴露肝十二指肠韧带。”
卡西的手已经伸进了腹腔。
两个人隔着一具躺在病床上的身体,从两侧同时操作。
卡西的手指穿过网膜,拨开肠管,把大网膜往上翻。
肝十二指肠韧带暴露了。
林恩的指尖沿着韧带滑下去,在肝固有动脉分叉处摸到了一个搏动性的凸起。
假性动脉瘤。
碎片切开了肝右动脉的分支,血管壁破裂后被周围组织暂时包裹住,形成了一个充满血液的假性囊腔。
之前短暂的稳定,就是这个瘤在替他兜底,现在瘤壁承受不住动脉压,开始渗漏,引流袋里的那300毫升血就是从这里渗出来的。
“找到了。肝右动脉分支假性动脉瘤破裂。”
林恩用食指和中指夹住瘤体近端的血管壁,出血速度瞬间降到了涓涓细流。
“钳子。”
卡西空出右手递上止血钳,林恩左手接过,沿着自己右手指尖的引导探入,咔嚓一声夹住了近端动脉。
出血停了。
“4-0普理灵缝线,缝合修补。”
卡西从器械台上摘下带针缝线,递到林恩的掌心。
林恩在腹腔深处完成了3针间断缝合,封闭了动脉壁的裂口。
松开钳子,血管远端恢复搏动,没有渗漏。
“推手术室。让普外主治来做正式探查,腹腔里可能还有别的碎片。”
护工推走病床,林恩扯掉手套。
分诊点那边,史密斯把3个新伤员分完了。
2红1粉。
林恩接过分诊单扫了一眼,直接进了粉区。
卡西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站一起,像两台同步运转的机器。
PM 6:24
黄区,第5张病床。
苏菲亚刚从物资车旁边回来,手里端着一袋新的生理盐水。
米娅的引流管还在工作,血氧稳定在95%,心率94。
苏菲亚长出了一口气。
米娅在和她聊天,声音弱弱的。
“苏菲亚姐姐,你刚才扎针的时候好酷。”
“酷什么啊,我手都在抖。”
“可是你还是救了我啊。”
苏菲亚挂上盐水袋,拧开旋钮。
“那当然,我可是你的主管医生。”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
米娅也笑了,这次的笑没有被疼痛拽回去。
“等我考上医学院,我也要像你一样……”
米娅的血氧95%,引流管在安静地工作,一切数值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苏菲亚心底某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放开了。
她甚至已经在想等米娅下了手术台之后,应该怎么跟她妈妈说这件事,用什么语气,先说伤情还是先说“她很勇敢”。
PM 6:25
监护仪突然响了。
连续的高频蜂鸣。
苏菲亚手里的盐水袋脱了手。
塑料袋砸在地板上弹了一下,她愣了半秒才低头看屏幕。
心率从94跳到了128。
血氧从95%开始往下掉。
93%、90%、87%。
速度比第一次快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