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皮没有睁开,瞳孔在眼睑后面微微转动,呼吸频率浅得几乎看不到胸廓起伏。
他的大脑皮层已经快要关机了。
但嘴唇还在动。
“先救……别人……”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失血性休克四期的患者意识模糊,语言功能基本丧失。
这是被刻在某个比大脑皮层更深的地方,在心脏快要停下来的时候仍然自动播放的那一行代码。
两年SARC训练管线,淘汰率超过百分之八十。
在布拉格堡的特种作战战斗医疗兵课程里,二百五十天,每一天上课前的第一句话和熄灯前的最后一句话都是同一句:
“先救能救的人,自己排最后。”
伊森·科尔的训练教官们大概不会想到,有一天这句话会在纽约一家公立医院的急诊室里,从一个二十三岁年轻人半昏迷的嘴唇缝隙中渗出来。
他们只是习惯性的完成教学,但没想到这个单纯的孩子当真了。
从小到大,我们在新闻里看到了太多美军的面孔。
冲绳的强奸案,阿布格莱布的虐囚照片,阿富汗平民头顶上盘旋的捕食者无人机。
那些画面太密集了,密集到足以让人相信那就是全貌。
所以当一个二十三岁的美国军人,拖着一条中枪的腿在广场上救了一个又一个陌生人,被送进急诊室之后说出的第一句话是“先救别人”的时候……
这个瞬间才显得弥足珍贵。
林恩看着不远处伊森灰白色的嘴唇,脑海里浮出一句很久以前的话。
那是上辈子他还在上学的时候,偷偷去网吧上网,在做任务时听到一个NPC对自己儿子说的话:
“我见过最高尚的兽人,也见过最卑劣的人类。”
那时候的他以为这只是游戏里的台词。
林恩把目光从伊森脸上收回来。
他转过身,面对着警长。
警长的手还扣在他的前臂上。
“你听到了。”
“这个年轻人在弗利广场拖着一条中枪的腿救了至少10个人的命。他到急诊的时候还自己把车挪开给救护车让路。”
“他现在快死了。”
“而你要我丢下他,去救那个打伤他的人。”
林恩向前迈了一步。
警长的手还扣着他的前臂,被这一步的力量拖着向前移了半步。
“我告诉你一条规矩。”
“在我的急诊室里,就算美国总统从那扇门走进来,他也得排在粉色伤员的后面。”
“排在这个年轻人的后面。”
这句话的音量穿透了粉区的帘子。
穿过了红区正中央。
穿过了黄区。
穿过了走廊上每一张挤在一起的担架和轮椅。
传进了急诊大厅里每一个人的耳朵。
三号床那个右股贯穿伤的男人,伊森在广场上用皮带和遮阳板金属杆给他做止血带的那个人,他扶着床栏坐了起来。
他的右腿绷带上还渗着血,但他还是坐了起来。
大都会急诊科的所有人、医生、护士、实习生、VA支援人员、从楼上下来的骨科主治和她的助手、从走廊里探出头的病人全都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面对着四个穿着战术背心、端着冲锋枪的ESU特警。
急诊室安静极了。
只有监护仪的报警声还在响。
警长的手还扣在林恩的前臂上。
他环顾了一圈。
他的三个队员被盯得已经有些发毛了,枪口彻底迷失了方向。
一个朝着地面,一个朝着墙角,第三个的枪口微微抬着,但眼神在躲闪。
他们的训练手册里有处理武装对峙的章节,有处理人质劫持的章节,有处理爆炸装置的章节。
没有一个章节教过他们怎么面对一整个急诊室的医生、护士和病人站在对面看着他们。
PM 7:52
监护仪上的数字又跳了一格。
心率148。
血压59/29。
伊森·科尔正在以每一次心跳为单位流失他的生命。
而林恩的前臂上,还扣着一只戴着凯夫拉战术手套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