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讲机叫了第三声。
“二十三号,二十三号,收到请回复。”
调度中心在等他汇报。
他不敢接。
因为他不知道该汇报什么。
“报告长官,我在急诊室里扣住了一个医生的胳膊,同时有十四万人在看直播”?
他右太阳穴上方的皮肤在跳。
那是颞浅动脉搏动的节律,紧张性血管扩张,说明他的交感神经系统已经完全激活了。
退一步,职业生涯完蛋。
不退,那个海豹突击队的小子真死在这儿,他的职业生涯同样完蛋。
两条路都是悬崖。
区别只在于,一条悬崖下面站着十四万个观众和他们的手机,另一条悬崖下面站着联邦调查局和内部事务调查。
他的牙关咬紧了,咀嚼肌在腮帮子上绷出两条线。
汗从鬓角淌下来,流到了下巴,滴在了战术背心的领口上。
他此刻唯一的念头是:
当初怎么他妈的,就没安排别人来执行这个狗屎任务。
PM 7:54
急诊自动门敞开了。
最先进来的是两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一左一右,视线扫过整个大厅,速度极快。
私人安保。
然后是一个打扮精致的政客。
左胸前别着一枚很小的金属胸针,纽约市议会的徽标。
道森。
纽约市议会议长。
在这座城市的权力序列里,他的位置仅次于市长。
他控制着全市51个选区的立法议程,手握340亿美元城市预算的审批权,有权决定哪些法案能上投票台、哪些永远躺在委员会的抽屉里。
大都会急诊里所有在场的人,绝大多数都认识这张脸。
它出现在每一份纽约本地报纸的头版上,出现在每一个傍晚的电视新闻里,出现在地铁站和公交车站的竞选海报上。
道森停在了急诊大厅的中央。
他的视线从左向右扫了一圈。
四个端着冲锋枪的ESU特警。
一个警长,左手扣着一个穿刷手服的亚裔医生的前臂。
一整个急诊室的人站在那个医生身后。
一个男人举着手机,屏幕朝着警长的方向。
道森走了过去。
安保想跟上来,他抬了一下左手,安保停住了。
鞋跟踩在急诊大厅的地砖上,一步一声,如法槌般清脆。
道森比警长高出大半个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警长扣在林恩前臂上的那只手。
然后抬起头,看着警长的眼睛。
“松手。”
警长的身体僵了一瞬。
“议长先生,FBI反恐联合工作组的指令……”
“我说,松手。”
道森重复了一遍,语速和第一遍完全一样。
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天然的重力。
就像在议会大厅里敲下议事槌时的那种重力,当那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整个会场都会安静下来。
警长的手指松开了。
凯夫拉手套从林恩的刷手服袖口上滑下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林恩的前臂上留下了4道浅红色的压痕。
林恩没时间和道森打招呼,他立刻转身走向伊森·科尔的病床。
道森的目光看向警长。
“我今天下午就坐在弗利广场第三排。”
“枪响的时候,我右手边的人中了弹,左手边的人被碎玻璃割破了颈动脉。”
“从那一刻到现在,我看了太多人流血。”
“我到这家医院来,是来看望伤者的。”
“结果我看到的,是几个穿战术背心的人拦着要救命的医生。”
“这个医生曾经救了我的命。”
“我今天能站在这里,是因为他。”
急诊大厅里没有人出声。
“但这不是我要你松手的理由。”
“就算他没救过我,就算我今天是第一次见到他。”
道森的目光扫过了整个急诊室。
医生、护士、实习生、VA支援人员、老上校、那个刚从轮椅上站起来的记者、那些从黄区走出来的伤员。
“这间急诊室里每一个医护人员,都有权按照他们的专业判断决定先救谁。”
“这是法律赋予他们的权力。”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警长身上。
警长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后脑勺上的汗已经把战术头盔的内衬浸湿了。
道森最后说了一句话。
“在这间急诊室里,拿手术刀的人比拿枪的人更有权力决定谁先活下来。”
急诊室安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是从黄区那个右股贯穿伤的男人开始的,那个伊森在广场上给他做止血带的男人。
他拍不了手,因为右手上还扎着留置针。
他用左手拍着大腿。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很慢,像心跳一样。
然后旁边那个左臂三角巾的男人加入了。
后来是走廊里那些挤在担架和临时病床上的伤员。
医护人员们还在努力完成手上的工作,但这些来自患者的掌声,让他们已经疲劳的神经,又有了些许神采。
直播间。
所有人都在打同一句话,密到屏幕上只剩一团模糊的白色字幕流。
同时在线人数从十四万跳到了十六万。
十八万。
记者站在人群中间,手机举在胸前。
他在笑。
他已经很久没有因为做记者这件事本身而感到骄傲了。
今天他找回了这种感觉。
想起了自己为什么会成为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