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哈德逊的办公室在骨科病区的最深处。
门紧闭着。
这扇门平时总是敞开的,老头儿最喜欢随时叫住路过的年轻医生丢一句毒舌点评。
关门,意味着绝对的生人勿近,或者,他在大发雷霆。
林恩敲了两下门。
“进。”声音低沉。
推门而入,墙上越战时期的野战医院泛黄合影依旧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老哈德逊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杖斜靠着桌腿。老花镜被随意扔在桌面上,镜腿歪斜。
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林恩一眼扫过,是南布朗克斯急救站的公开报告。
“坐。”
林恩拉开椅子坐下。
视线扫过桌角那个老相框,那是二十多年前的合影,老哈德逊和一群意气风发的年轻医生站在骨科大楼前。
林恩主动打破了沉默。
“哈德逊教授,急救站这件事,我确实应该提前跟您商量。”
“这么大的动作,没有事先知会您,坏了规矩。”
老哈德逊终于抬起眼皮,那双藏在深深眼窝里的眼睛盯着林恩,眼角的皱纹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痕。
“坏了规矩?”
老头儿的声音带着胸腔的共振,隐隐透着怒意。
“你瞒着我跟道森搞全网直播的发布会,瞒着我弄了个基金会,瞒着我在南布朗克斯敲定了选址。你是我亲手任命的骨科总住院医,做了这么大的决定……”
他那只因类风湿而严重变形的右手在桌面上重重一敲,桡骨茎突增粗的关节磕在实木上,发出一声闷响。
“连个电话都没有。”
“林恩,你啊……”
林恩没有辩解,微微低头:“教授,是我考虑不周……”
“你干得漂亮啊!”
老哈德逊突然嘿嘿笑了起来,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嘶哑又畅快。
他拉开抽屉,摸出一块深棕色的太妃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干瘪的腮帮子顿时鼓起一个小包。
“你搞急救站这么大的动静,道森那只小狐狸能绕得过我?”
林恩一愣。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是老了,又不是瞎了。”
老哈德逊含着太妃糖,口齿有些含混。
“格兰特早就给我透了底。我告诉他,让你们去闹吧,年轻人嘛,就该折腾。”
他用力嚼了两下,咽下太妃糖的甜腻。
“中国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老头儿皱着眉头,用一种极其生硬音调念叨着:“君不密则……什么来着?密什么成?”
林恩怔住了,他没想到老哈德逊会拽出这句古文。
“子曰: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林恩先是用中文背了一遍,随后又用英语试着翻译了一次。
“对!就是这个!”
老头儿兴致大增,用手杖点了点地。
“做大事之前必须守口如瓶,走漏风声就会满盘皆输。你小子没跟我透底,说明你脑子里绷着这根弦,该保密的事绝不乱说,这是好事。”
说到这,老哈德逊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神色变得肃然。
“说回正事。”
“你和卡西做得很好,救了很多孩子。”
“你们这两个孩子……”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做得真好啊。”
老头儿的鼻头不可抑制地泛红了,他迅速偏过头,将目光投向窗外的停车场。
林恩垂下眼帘,视线安静地落在自己膝盖上的手背上。
他没有在这个时候去看老教授的脸。
这是他能给这位骄傲了一辈子的老人,留下的尊严。
过了足足十几秒。
老哈德逊清了清嗓子,拄着手杖慢慢踱回书桌旁,拉开椅子重新坐下。
那副属于骨科泰斗的威严面孔再次回到了他脸上,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林恩,你知道日语里怎么称呼医生吗?”
“先生。”林恩答道。
“对,先生。”
老哈德逊重复了一遍。
“他们管医生叫先生,管律师叫先生,管老师也叫先生。这个词,是他们从你们中文里学过去的。你们华国人最早把那些值得尊敬的人统统叫先生。日本人觉得好,就拿过去用了。”
他死死盯着林恩。
“你觉得现在的美国医生,还配被叫一声‘先生’吗?”
不等林恩回答,老头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1961年踏入医学院。那一年,柏林墙刚刚砌起来,古巴导弹危机还没爆发,肯尼迪在就职演说里喊着:‘不要问国家能为你做什么,要问你能为国家做什么。’”
“那个时代的美国医生是什么样?我的导师——亨利·曼金教授,周六的查房从来不收一分钱。他把三分之一的门诊号硬生生留给没有保险的穷人,收费标准?看病人口袋里有多少钱。”
“有一次,一个码头工人的老婆攥着皱巴巴的二十块钱来看股骨头坏死。曼金教授收了那二十块,转头就给她做了一台完美的跨世纪全髋关节置换。”
“你知道为什么那时候的医生敢这么做,愿意这么做吗?”
“因为我们有对手。”
老哈德逊朝东方的虚空指了一下。
“那个红色的巨人……他们的制度一塌糊涂,经济一度崩盘,老百姓排队买个面包得在风雪里等三个小时。可他们有一样东西,是真的可怕:免费医疗。”
“莫斯科的钢铁工人摔断了腿,不用掏一个戈比就能被推进手术室;而纽约的码头工人摔断了腿,天价账单能逼得他把房子抵押了。”
“整个冷战期间,华盛顿的政客和医学界的精英们心里都很清楚:如果我们不拼死维护住这个职业的尊严,不让老百姓发自内心地相信美国的医生是世界上最好的,那这场意识形态的战争,我们就先输了一半。”
老哈德逊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带着刺骨的寒意。
“后来呢?1991年,红色巨人轰然倒塌。”
“我们赢了。”
“然后,美国就疯了。”
“咚!”手杖在地上重重一杵。
“对手没了!再也没人在旁边死死盯着你,提醒你吃相别太难看。”
“于是,资本开始肆无忌惮地吞噬一切。保险巨头、制药寡头、医院管理层,他们西装革履地围坐在一张长桌前,把美国的医疗体系像分圣餐一样,切得干干净净。”
“医生呢?医生本该是挡在病人身前的最后一道防线。”
他冷笑了一声,满是嘲弄。
“可医生们突然发现,资本砸下来的钱,真他妈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