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马克学着哥哥的样子,笨拙地用左手剥开包装。
当巧克力外壳在齿间碎裂的瞬间,男孩的眼睛亮了。
“这个……不一样。太好吃了!”
林恩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急救包里的器械:
“你之前觉得牛奶巧克力棒已经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了,那是因为你从来没吃过别的。”
“世界上有很多种巧克力,就像世界上有很多种生活。你没见过,不代表它们不存在。”
小马克嘴里含着巧克力,含含糊糊地问:“什么样的生活?”
达里尔也转过头,有些好奇地看着林恩。
林恩把急救包的拉链“唰”地一声拉上,靠着剥落的墙壁坐了下来。
角落里的蜡烛又矮了一截,微弱的火苗在浑浊的气流中不安地摇晃。
“我有亲戚住在华国。他们家有个男孩,年纪跟你差不多大。”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吃早饭,背着书包去上学。学校八点上课,下午四点放学。放学以后去上补习班,补习班结束了回家写作业,一直写到晚上九、十点钟。然后洗澡,睡觉。第二天,继续重复。”
小马克听不太明白这些密集的日程。
“补习班是什么?”
“就是上完学以后,再去另一个地方接着上课。学数学、学英语、学钢琴、学画画……”
“放学以后还要上课?上这么多课程啊?”小马克对这种生活不太了解。
林恩点了点头:“那个男孩也这么觉得。他回家经常跟妈妈抱怨,说作业实在太多了,说别的小朋友都在外面玩,就他一个人还要做题。”
水鬼一直靠在门框上,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但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开了口。
“那些孩子,放学走路回家的时候,安全吗?”
“安全。”
林恩说:“学校门口有父母接,大一点的孩子自己走。路上最大的危险,是被路过的电动车溅上一裤腿的泥水。”
“父母接?”达里尔在一旁轻声问道。
“对。”
“他爸爸在工厂上班,妈妈在超市做收银员。两个人赚的钱其实不多,但每个月都会省下一笔钱,给孩子交学费、买课本、买文具。到了周末的时候,一家人还会挤着公交车,去游乐场里玩。”
达里尔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小马克吃完了嘴里的脆脆球,用舌头用力舔了舔嘴角残留的巧克力,意犹未尽地看了一眼手里的金色锡纸。
他小声问道:“他不用上街吗?”
“上街”这两个字,在巴尔的摩西区孩子的嘴里,是帮派、毒品和枪击的代名词。
“不用。”
“他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作业做不完,考试考不好。回家被妈妈骂上两句,哭一鼻子,第二天照样背着书包去上学。”
小马克把那张剥开的金色锡纸小心翼翼地抚平、叠好,攥在左手的掌心里。
“华国是在哪里?”
“在太平洋的另一边。坐飞机大概要十五个小时。”
“那里是天堂吗?”
“不是。”
“那里也有穷人,也有非常辛苦的日子。”
“但那里的小孩,至少可以安全地走在上学的路上。”
“我好想让马克,可以在那样的地方长大啊。”
达里尔的话像是一句绝望的自言自语。
水鬼却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达里尔。”
达里尔回过头。
“你做一单,格雷夫斯给你多少钱?”
“三百。”
“你知道格雷夫斯从接一单的真实价码吗?”
达里尔一愣。
“巴尔的摩的行情,一单,五千。”
达里尔知道自己拿得少,他一直都知道。
但他从来没有仔细算过这笔血账。
也从来没有任何人,告诉过他这个真实的数字。
五千美元,一条人命在巴尔的摩西区的真实行情价。
换算成人民币,三万五千块左右,甚至还不够某些地方一平方米的房价。
而他拿命换到手的,只有三百美元。
两千块人民币出头。
连整单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格雷夫斯拿走了剩下的四千七百块。
他在街上拿命去拼的每一单生意,大头全进了格雷夫斯的口袋。
而格雷夫斯,只会拍着他的肩膀,假惺惺地说“我会照顾好小马克的”。
水鬼没再说话,重新靠回了门框上,隐入黑暗。
达里尔慢慢走回弟弟身边,蹲下身。
小马克抬起头看着哥哥。他伸出左手,把自己一直没舍得吃的那第二颗脆脆球,递了过来。
“哥,你吃。”
林恩站起身,随意地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
“达里尔。”
达里尔抬头看他。
蜡烛微弱的火光在林恩的脸上投下阴影。
“或许我们有办法,让你的弟弟过上更好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