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路走明线还是暗线?”林恩问。
“明线。罗森伯格说,走暗线得加两周工期,外加八万预算。我直接拍板走明线,外面加线槽覆盖,成本只多一万二。”
说到自己的方案,卡西的语气里露出藏不住的得意。
“格兰特那边已经批了。”
林恩点头。
像卡西这种在布朗克斯底层泥潭里摸爬滚打长大的野草,天生就懂怎么用最少的钱,办成最多的事。
穿过粉尘弥漫的大厅,绕过一堆码放整齐的石膏板,两人上了二楼。
朱利安坐在一张临时支起的折叠桌前。
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两沓厚厚的打印件。
埃琳娜坐在他身旁,深灰色西装外套,深棕色的长发被一枚黑色发夹利落地别在脑后,露出锋利的下颌线。
林恩扫了她一眼。
朱利安有他的小算盘。
急救站需要法律顾问,他第一个就把自己的女朋友推荐了过来。
理由冠冕堂皇:埃琳娜是从底层一路杀上来的诉讼律师,精通医疗法规,还跟保险公司打过硬仗。
可说穿了,两点:
一,肥水不流外人田。
二,这样能多和埃琳娜呆一些时间。
“我们的林主治来了啊。”朱利安抬起头。
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微微发白的蓝色牛津衬衫,没打领带,袖口随意卷到小臂中间。
跟以前那个浑身散发着上东区昂贵气息的卡伯特少爷比起来,现在的朱利安,更像是一个在公立医院急诊科熬到第三年、已经开始怀疑人生的普通住院医。
当然,他不是。
“设备方案做完了?”林恩拉过一把折叠椅,大刀金马地坐下。
今天朱利安叫他来,就是为了敲定采购方案,毕竟好不容易才凑到一个他和卡西都没排班的时间。
“做完了。”
朱利安将笔记本电脑转了个向,推到林恩面前。
屏幕上是一份极其详尽的表格,分列四项:设备名称、市场均价、实际报价、供应渠道。
林恩的目光从第一行扫起。
GE数字X光机。市场均价:十二万美元。实际报价:四万三。
备注:纽约长老会医院淘汰的上一代机型,机龄四年,去年刚过原厂维保。
索诺声便携超声仪。市场均价:三万二。实际报价:一万一。
备注:卡伯特基金会非营利社区诊所年度设备捐赠计划。
三台飞利浦心电监护仪,带除颤功能。市场均价:每台两万五。实际报价:每台九千。
备注:展厅样机,全新未拆封。
……
最后一行,加粗字体:
总价:$187,000。
林恩抬起头。
同等配置,这些设备放在公开市场上采购,是四十五万。
“你怎么拿到的这个价?”卡西凑过脑袋。
朱利安的手指在键盘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你知道美国的医院是怎么买设备的吗?”他问。
卡西摇头。
“大型医院,都通过一种叫GPO的组织来集中采购,全称是集团采购组织。简单来说,就是一大堆医院抱团,去跟设备商砍价。全国最大的两家GPO,覆盖了超过一半的医院床位。只要加入,采购价直接比零售低两到四成。”
“可我们不是医院啊。”卡西皱眉。
“对。但非营利社区诊所,可以通过GPO的替代渠道拿到类似的折扣。我联系了全国最大的GPO之一,他们有个专门服务社区医疗机构的分支项目,咱们急救站的注册类型刚好符合条件。”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林恩的目光,却始终盯在那台X光机的来源上。
纽约长老会医院。
卡伯特家族,曾向纽约长老会的骨科研究中心捐过整整一层楼的实验室。这件事在东海岸的医学界尽人皆知。
一家顶级医院在淘汰设备时,愿不愿意以成本价出手、又愿意出给谁,完全取决于提出请求的那个人的名字。
或者更准确地说,取决于那个人的姓氏。
再看那台超声仪,备注里明晃晃地写着“卡伯特基金会年度设备捐赠计划”。
这个计划确实存在。每年向符合条件的非营利诊所,捐赠总价约五十万美元的医疗设备。基金会有独立的董事会,日常的拨款根本不需要老卡伯特逐笔签字审批。
朱利安没有给他父亲打电话。
老卡伯特停了他的黑卡,把他从骨科一脚踢到急诊。
朱利安选择偷偷利用家里的人脉,自己去打通了这一切。
在医学相关的事情上,他总是很聪明。
“我还有一个建议。”
朱利安翻到第二页,指着一行标黄的文字:
“药品自动分配柜,市场价十五万。我暂时没找到能打折的渠道。但如果我们第一年只做基础急救药品,先用手动药品柜替代,前期就能直接省掉这笔开支。等后续资金充裕了再升级。”
他甚至把现金流的优先级都算进去了。
林恩看着朱利安,这个大少爷进了急诊这几个月,确实变了很多。
“做得很棒,设备的事,就交给你了。”
说完,他转头看向埃琳娜。
“保险那边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