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6 AM
走廊尽头是储物间。
不到三平米,几箱未拆封的耗材靠墙码放,角落立着两把折叠椅和一只塑料桶。
急救站太小了,总共六间诊室、两间处置间、一个护士站。
适合说话的地方,也就剩这儿了。
林恩反手带上门。
帕特丽夏背靠着那摞纸箱,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说吧。”
“第一层,你应该很清楚,政府拨款。”
帕特丽夏确实清楚。
她在大都会的急诊科干了将近三十年。
大都会是全纽约最大的公立医院之一,接诊量排进全美前五十,急诊科常年处于超负荷运转的临界点。
可财务报表一拉出来,年年巨额亏损。
急诊,是全医院最烧钱的无底洞。
它的存活,靠的是整个医院体系的交叉补贴——手术室、ICU、影像中心,这些高利润科室赚回来的钱,养着急诊。
而医院本身,又靠联邦和州政府的拨款兜底。
联邦政府每年往这些窟窿里填几十亿,填了几十年。
因为这个国家,需要穷人活着。
死人不上工地,不能在逼仄的仓库里通宵给包裹扫码,更不能给这个国家交税。
穷人是这台国家机器最底层的干电池,绝不能断电。
但也不能充得太满,充满了,就不肯干时薪十二块的脏活了。
充满了,就不肯在右脚烂穿的情况下还往脚手架上爬了。
所以,拨款的底层逻辑永远是兜底。
兜到一个极其精准的度:
刚好够急诊不关门,刚好够不会有太多穷人死在马路上,而是刚好在被生活碾碎的间隙里,给你留出一条缝,让你看到一丝光。
那条缝,叫作希望。
多打一份工,多挣一些钱,再努力努力,也许就能爬上去呢?
可上面还有福利悬崖等着,赚多了,你就没有这个兜底了,多挣的每一块钱都在把你重新踹回谷底。
可你只看到了那条缝,于是你咬着牙,继续往上爬。
希望,是这套吃人系统里最核心、最可怕的部分。
它让人在永无翻身之日时,只会痛恨自己不够努力,而不是抬头去质问,那堵高墙到底是谁砌的。
另一方面,哪怕是纽约长老会、西奈山这种顶级的私立医疗帝国,急诊部门照样是成本控制最严苛的死角。
因为急诊不挑病人。推门进来的,不赚钱的永远比赚钱的多。
所以,帕特丽夏心里的问号一直悬着:
你一间孤零零的急救站,背后没有庞大的医院体量输血,光靠政府那点拨款,能活多久?
她也看新闻,知道道森议长会为林恩站台,联邦的Section 330社区卫生拨款林恩能申请到,那是联邦专门拨给穷人诊所的救命钱,可那又怎样?
上一任这里的住户,那个拿了好几年330拨款的联邦社区卫生服务站,去年十月照样关门了。
今天上午的冷酷数据就摆在眼前。
净亏一千三。
政府的钱,能填多大的坑?
“拨款怎么够?你说这是第一层,那么第二层呢?”
“帕特丽夏,急救站从来不是只靠一条腿走路。”
“这间站是靠捐款和政府拨款建起来的。往后的运营,同样是两条腿。”
帕特丽夏知道捐款的事。
伊芙琳·惠特莫尔的一百万以及最近又要追加的一百万,加上卡西基金会后续吸纳的社会捐赠,合在一起确实是一笔可观的启动资金。
但启动资金和持续运营,完全是两码事。
一百万听着吓人,一旦分摊进租金、装修、设备、耗材和人员工资里,烧不了几个月。
而社会捐赠这种东西,吃的是情绪热度。
彩虹糖的那阵风刮过去之后,谁还会记得南布朗克斯的死活?
帕特丽夏直接点了出来:
“捐款撑不了多久,热度一过就没了,你不可能指望全美国人一直记着你。”
林恩笑了笑:
“所以不能让民众忘掉我们。”
“我们的法律顾问已经申请了501(c)(3)了,马上就会批下来。”
这是美国非营利组织的黄金护身符,拿到它,所有捐给急救站的钱,捐赠者都能用来抵税。等同于政府在替捐赠者分担成本,那么愿意捐款的人就会更多。
“资格批下来之后,急救站会开直播。”
“直播?”
帕特丽夏以为自己听错了。
“面向全美国。让每一个打开手机的人,亲眼看到这间急救站每天都在干什么。”
帕特丽夏沉默了。
直播这个词,在她的认知里,属于网红、带货和作秀。跟一间救命的诊所绑在一起,透着一股荒谬的违和感。
林恩没等她消化完,就继续补充:
“你知道圣裘德吧?”
帕特丽夏当然知道。
全美国的医护,没人不知道圣裘德。
圣裘德儿童研究医院,坐落于田纳西州孟菲斯。全美最顶尖的儿童癌症医院。
它的核心就是:不管患儿家庭是贫是富,只要孩子进门治病,绝不会有一张账单寄到家长手里。
它每年的运营费用,超过二十亿美元。
其中近九成,全部来自社会捐赠。
“你觉得圣裘德是怎么做到的?”
帕特丽夏想了想:“广告,电视宣传,名人站台……”
林恩竖起一根食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