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光落在十七桌,林恩午夜蓝西装的肩线反射出一道冷光。
三百多双眼睛同时转过来。
他站起身来。
从十七桌到舞台,直线距离大约三十米。
中间隔着八排桌子,每一排都比上一排离舞台更近,花器更贵,皮面文件夹更厚。
席位上坐着的人,在ALSAC年度捐赠排行榜上,名次更高。
他走了出去。
卡西看着他的背影穿过灯光。
走过第十六桌的时候,有人转头。
走过第十二桌的时候,交谈声低了下去。
走过第八桌的时候,LED电子蜡烛变成了真火蜡烛,花器变成了手工打磨的水晶。
林恩的影子,被两侧的烛光拉长了。
走过第四桌的时候,最内圈六张桌子上的面孔,终于清晰了。
普雷斯科特坐在中央桌正中席位上,也在看着林恩。
表情礼貌,甚至带着一丝鼓励。
林恩走上舞台,站到了透明讲台后面。
唐宁让人准备的演讲稿,就放在讲台的玻璃板下面,蓝色提示灯,照着白纸上的黑字。
可林恩不需要这些。
“作为一个在考利接受了创伤外科专培的医生,我总会习惯性地计时,这关乎每一个伤员的性命。”
“刚才,我从十七桌走到这个讲台,我用了六十秒。”
“在南布朗克斯,在我们的希望急救站建立之前,一个中枪的孩子等到第一双受过创伤外科训练的手,平均要等一小时。”
“今晚我想跟各位谈的,是这段距离的价格。”
“但在谈价格之前,我想先跟各位聊一个更基本的问题。”
“六十四年前,丹尼·托马斯靠的是什么,让美国人愿意打开自己钱包?为了孩子付出自己的善意?”
“当时的他手里没有治愈数据,没有论文,没有五年回报模型。那时儿童白血病的生存率是百分之四。”
“因此,他手里有一样强有力的武器。”
“恐惧。”
“一个四岁的孩子被诊断为白血病,在1962年,这句话和死刑宣判相差无几。每一个听到百分之四这个数字的家长都会发抖。”
“丹尼·托马斯的天才在于,他把这种恐惧变成了行动。”
“人们因为对自己的孩子罹患癌症就等于死亡的恐惧,纷纷献出了自己的爱。”
“六十四年来,恐惧驱动着捐赠,捐赠驱动研究,研究消灭恐惧。从百分之四到百分之九十四。这是我们医学史上最伟大的成就之一。”
林恩先通过肯定,递出了一块甜美的糖果。
“但从投资的角度看,这个成就意味着一件事。你们的主力产品,正在触及天花板。”
“从百分之四到百分之九十四,你们花了六十四年。从百分之九十四到百分之九十五,又要花多少年呢?投入更多,回报更少。在座各位或许听说过一个概念,叫做边际收益递减。”
“而且,当生存率到了百分之九十四的时候,那个最初驱动捐赠的情感引擎,恐惧,也在熄火。”
“家长们当然还会担心癌症。但每一个百分点的提升,都在告诉他们:不用那么怕了。你们已经赢了。”
“赢了是好事。但赢了以后,谁还会因为害怕而捐钱?”
在场的三百多人,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可现在已经完全被林恩的演说吸引了。
“与此同时,另一种恐惧正在美国蔓延。”
“2020年,枪伤超过车祸,成为美国儿童的头号死因,并且这个数字还在持续上升。每天就有八到九个十九岁以下的孩子死于枪伤。”
“今天一个美国年轻父母最害怕的事情,已经不是我的孩子会不会得癌症。因为有圣裘德,我们把生存率提升到了百分之九十四。”
“他们害怕的是:我的孩子今天放学回来的路上,会不会中枪?我的孩子出去玩的时候,会不会中枪?”
“这种恐惧每天都在增长。每一次校园枪击之后,它就增长一大截。这个国家正在变得越来越不安全,而不安全制造恐惧,恐惧制造需求。”
“圣裘德用六十四年回答了上一个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