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忍区的第六天。
里科从装卸台上看出去,数了一遍视野范围内的人头。
五十个了。
三天前是三十出头。
多出来的面孔他一个都不认识。
有几个一听口音就是从别的区过来的。
还有一些连西班牙语都不会说的黑人帮派,从亨兹角以北跑来,甚至有人从哈莱姆河对岸过来。
消息在这行传得很快:这里有大量的生意,居然还不会被抓?
但这些外来户不清楚,这三条街早就分好了。
霍洛韦兄弟死在洗衣房之后,图科·雷耶斯的人填满了布朗克斯的每一条空隙。
容忍区刚开张的第二天,他们就占了三个入口旁边最好的位置。
所有从南边走进来的瘾君子,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雷耶斯的人。
外来毒贩被挤在仓库深处的死角里,分到的客流连零头都不够。
他们当然不服。
昨天,一个从东特里蒙特过来的牙买加人想在第一街区的入口处插队摆摊,被图科手下两个人用刀在肋骨上拉了一道口子。
今天一大早,牙买加人那边来了六个,带了家伙。
远处传来两声沉闷的枪响。
老鬼叼着烟棍靠在灯柱上,连头都懒得抬。
“又开始了。”
波波缩了缩脖子。
两个人从第一街区的深处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一个捂着腰,一个捂着肩膀。
鞋底在地面上拖出两条深色的痕迹。
他们往南边跑。
是希望急救站的方向。
5:17 PM
丽莎合上今天的接诊登记本。
四十一个病人,其中十四个是外伤。
病人类型在变。
之前最多的是芬太尼过量,打一针纳洛酮,观察二十分钟走人。
现在变成了刀伤、钝器伤、各种挤压和撕裂。
今天早上还来了第一个枪伤。
一个黑人男子捂着大腿走进来,裤腿上全是血。
幸亏今天林恩在,不过现在林恩不在的时候有埃文斯,好像也不用那么担心。
急救站的门被从外面推开。
分局局长麦克尼尔走了进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丽莎认出了他。
“林恩医生在吗?”
“在诊疗室。”
麦克尼尔点了点头,在候诊区找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文件袋就放在膝盖上。
袋子里装着一份盖过章的拨款通知书。
是上次说好的“社区安全医疗支持”专项拨付。
金额那一栏是空的。
来源是分局上半年加班经费的结余。
总额十八万三千美元。
他来之前已经想好了,准备在空格里填四万。
容忍区刚刚起步,每天都要花钱:额外的巡逻车油费、便衣的加班津贴、社区联络车的调度开支。
更何况他手底下一百多号人盯着这笔钱。
四万拿给一个社区急救站已经够体面了。
他准备等林恩出来,填好数字递过去,说两句话就走人。
他没等到林恩出来。
急救站的门就被肩膀粗暴地撞开。
第一个人半跪着闯进来。
二十出头,拉丁裔,左手死死捂着右侧腰腹,衣服下摆以下全是血。
他身后紧跟着两个人,一个架着另一个往里拖。
架人的那个一进门就喊了一声:
“他中枪了!”
被架着的那个头耷拉着,左侧肩膀到锁骨中间有一个圆孔,血正在往外涌。
麦克尼尔从椅子上站起来。
作为一个老警察,他对这些创伤很熟悉。
第一个是刀伤。捅在腰侧,还能用手捂着,暂时没伤到大血管。但有没有扎进内脏,光凭眼睛看不出来。
第二个是枪伤。锁骨下方中弹,小口径手枪弹的入口特征。他在街面上跟过的那些送命的案子里,至少有三个人就是这种伤,锁骨下面的大血管被打穿,等到了医院人已经凉了。
他下意识在脑子里盘算最近的创伤中心有多远。
林恩从诊疗室走了出来。
手上还套着刚脱了一半的丁腈手套。
目光在两个伤者身上扫了一遍。
“丽莎,二号床,创伤包。布莱恩,一号床,大口径静脉通路。”
他直接走向受枪伤的那个。
麦克尼尔注意到了这个选择,枪伤优先,正确的判断。
但接下来的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想。
他以为林恩会做初步处理,然后打电话叫转运。
锁骨下方的枪伤,就算是大医院的创伤中心,都得拉到手术室里开台处理,几个外科医生围着一张床,一做就是两三个小时。
林恩开始处理枪伤。
分局局长站在候诊区,看着林恩用一种他完全跟不上的速度做着各种操作。
他说了几句简短的指令,丽莎和布莱恩配合着递器械、挂输液袋、按压止血。
这间急救站的设备比普通社区诊所好得多,但跟真正的创伤中心比,差了几个量级。
这里连一间正经手术室都没有,手术灯是可移动的落地灯,麻醉设备只有局麻和镇静。
但林恩像是根本不需要那些东西。
这种伤在考利创伤中心,会由一个主治带两个住院医,在标准手术室里用全套器械做修复。
林恩一个人,在这间社区急救站里,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枪伤患者的状态已经稳定了。
林恩转身走向一号床。
这是一个捅进去四英寸的刀伤。
麦克尼尔凭经验判断,这个深度很可能已经穿透了腹壁,伤到了里面的东西。
他见过不止一个人因为这种刀伤被送进手术室做剖腹探查,打开肚子以后发现肠子被扎穿了好几个洞。
这种手术在大医院做,通常要两个小时左右。
林恩只是简单做了些检查,然后就直接开始处理了。
又过了十几分钟。
刀伤患者的伤口也被处理完了。
同样状态极其稳定。
林恩摘下手套,走向洗手池。
全程三十五分钟。
两个重伤患者。
一个枪伤、一个腹部穿透刀伤。
放在任何一家创伤中心,这两个病例的处理都需要团队协作、完整手术室、大量耗材,加在一起轻轻松松超过三个小时。
他一个人就做完了?
在一家社区急救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