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徐凤年提着米粮去看老许头。
老许头姓名许涌关,绰号老许头、瞎子老许。
自幼孤苦。
年幼便跟随还是小将的徐骁出关东,从锦州打到中原,是最早的八百老卒之一。
他本是弩手,西垒壁之战中被箭射瞎一目,拔箭再战,昏死沙场。
近千人的鱼鼓营,此战仅存16人。
如今时过境迁,同期老卒大多已是将军校尉。
而他一生,战绩平平,直到退伍也只是末等骑卒。
最惨的是上山烧炭,被烟火熏瞎了另一只眼,彻底沦为瞎子。
闹市中被权贵子弟马匹踩断双腿。
如果不是陆克和徐凤年恰巧经过,恐怕这人,没折在西楚人手里,却死在了自己人与自己手上。
也算命途多舛。
只是这次徐凤年来的时候,却惊呆了。
那破旧茅屋没了,还换成了一别墅。
徐凤年在这巷子里往返了两次,都不见那瞎眼、跛脚的枯瘦老人。
只有一坐在轮椅摇着扇子,翘着二郎腿,哼着歌的圆润胖老头。
“十万弓弩,箭雨似天幕~
鸣镝落处悲声呼
百万头颅斩后京观筑
血流成河浮漂杵~”
这首歌,徐凤年并不陌生。
他在王府梧桐苑经常听老哥的侍女唱。
歌词写的是他老爹“人屠”徐骁凶名,西垒壁血战、踏平六国,尸山血海的过去,是北凉荣光,也是万世骂名。
“来来来君请听
谁人在敲美人鼓
如惊鸿若游龙
倩影飞舞~”
听着,听着,徐凤年不禁愣住了。
因为她想起了他的母亲,吴素。
当年吴素白衣擂鼓、沙场红颜惊鸿一瞥,是北凉最白的月光。
亦是北凉忘不了的风景。
这一幕,一直印在北凉人的心中。
“来来来卿且看
那人是阳间人屠
兵锋烈沙场啸
所向披靡戮无数~”
那个被骂一辈子“人屠”的徐骁,用一身骂名,一身血腥,一生以人屠之身,守人间太平,护住了北凉百万户,天下安宁。
如今轮到了他哥。
想到这,徐凤年深深地吸了口气后,对这眼前这老头问道:“老人家,您可知老许头,搬去哪了?”
哼着歌准备再一轮的那老儿睁开了眼,上下打量了徐凤年一番道:“你找老许干嘛?”
“这不是快过年了吗?”
“我给他送点东西。”徐凤年说着提了提手中的米粮,示意自己是来送温暖的。
“哦。”
“原来又是来慰问我这老兵的啊!”
“谢了。”
“小兄弟。”
“我就是那瞎子老许。”
“你这东西就搁在这吧。等会我自己拎进去。”老许头站了起来,对徐凤年抱了抱拳,表示感谢。
徐凤年上下打量了眼前自称老许的圆润老头:“??????”
“大爷。”
“你唬我呢。”
“老许又瘦、又瘸、又瞎。”
“你这老头,双目、四肢健全不说,还胖。”
“你是他?”徐凤年瞪大了眼睛,一脸不信。
“你不信正常。”
“这都是托公子的福。”这胖老头说话间,恭敬且虔诚地对着北凉王府所在方向抱了抱拳。
之后才回过头对徐凤年说道:“如果没有他,老许头我,这辈子可能就完了。”这胖老头感慨。
闻言,徐凤年突然想起,李淳罡和隋斜谷这两位剑仙的手臂都让自己老哥治好了。
似乎治好老许,也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让瞎子复明、双腿还原这种操作。
还是过于震撼了些。
毕竟,这可是陆地神仙都做不了的事。
想到这,徐凤发觉自己对老哥的实力,低估了。
“原来如此。”
“既然这样,这米粮我就放这了。”他现在刚开始练武,力气可能还没当过兵的老许头大,就不一直提着献丑了。
“嗯。”老许头点了点头,然后又躺回了摇椅上,自顾自地哼起《北凉歌》来:
“~醉吼怒慷慨处
气吞江山势如虎
山上兔~林间狐
闻声蛰伏~”
这句讲的是徐骁和北凉铁骑的霸气。
正所谓,醉里藏杀伐,兵锋一出,朝野宵小、北莽暗流全都不敢妄动。
徐凤年还记得,他和徐克提米粮来看望老许头的时候。
老许头刚开始不知其兄弟俩身份,便喝着酒拉着他们二人,讲当年战场,徐骁如何灭六国、白衣吴素擂鼓的故事。
离去前,他哥承诺:“老许头,你死了,我们兄弟俩一前一后给你抬棺!”
老许头在得知兄弟俩姓徐,还是双胞胎的时候,直接就浑身剧颤,泪流满面,对着他们兄弟俩跪了下来,大声喊道:
“锦州十八老字营鱼鼓营末等骑卒,许涌关,拜见公子,世子!!””
因为北凉铁骑无人不知,王妃吴素生了一对双胞胎。
如今姓徐的,还两兄弟。
老许再傻也知道谁来看自己了。
可惜,双眼尽瞎,腿也瘸的自己,是无缘见到公子、世子模样了。
如今老许头能恢复健康,徐凤年还是挺开心的。
特别是想起,他哥回去后,为北凉老兵写下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这任北凉军传颂的千古名诗时,更是面露复杂。
“这拿什么和我哥争?”
“命吗?”
边关老卒、寒苦边民、底层军官,只认徐骁、只认徐克。
根本不认陈芝豹和他徐凤年。
只有姚简、叶熙真这两个傻缺明确支持陈芝豹。
徐凤年敢说,这两人,迟早被他哥清算。
至于他弟弟徐龙象,心智单纯,只认徐克,唯哥是从。
他敢说,只要徐克有难,黄蛮儿必暴走。
想到这,徐凤年不禁有点想继续当一个纨绔了。
毕竟陆地神仙,北凉只能供一个,万一自己真练成了,他哥,不会为了南宫仆射嫂子,嘎了自己吧?
徐凤年不禁多疑了起来。
等他回到王府,发现自己老哥,已经带着南宫仆射、姜泥、红薯、青鸟、李淳罡,还有上百大雪龙骑走了。
“走了,也不和我道声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