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中培在被对方抱进怀中的一瞬间就醒了过来,只是当他准备推开抱着他的这个人时,却意外的听到对方在叫自己的名字。
房如陵叫的是“小培”。
这是比他年长的郑东盛对他的称呼,房如陵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他。宋中培一时之间因为这两个字而感到疑惑,并因此停住了准备推开对方的手。
他不明白房如陵在此时为什么要对他改称呼,因为在他看来,无论叫他“宋中培”,或是“小培”,都不可能改变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相信房如陵应该不会幼稚到如此地步。
只是在恶梦过后,可以被别人抱到怀裏安慰的感觉实在是好的让人难以抗拒,在过了本能的推开对方的时机之后,他忽然有点舍不得再推开这个人。
他的脸埋在对方的胸口,可以很清楚的听到房如陵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一下,又一下,就像几年前,他们还相爱时一模一样。
可是他知道,很多事都已经无法再回头了。
他这一辈子,总是在不断的重覆着犯错。
他所怀疑的,原来是值得信赖的;他以为是对手的,却成为了朋友;而他坚信会一辈子在一起的那个人,到了今天,却完全无法继续走下去。
谁知道他下次会犯的错误又是什么呢?
两人一直维持着这种相拥的姿势,直到天终于亮了。
借着对方轻轻的抽出手的时机,宋中培假装因此被惊醒。等到睁开眼睛,在对上对方视线的一瞬间,两人竟然不由自主的都移开了视线。
太久没有同这个人一起经历这种场面,让宋中培有点轻微的尴尬,不过等到房如陵问了句“要不要去洗手间”之后,他就已经不止是尴尬,而是难堪了。
在他受伤后,还完全看不到又不能动的那段时间,他才明白,作为病人,很多时候是无法顾及到自尊这种东西的。
因为疾病而不得不将自己最隐私,最不堪,最无助的一面暴露于人前的这种痛苦,甚至都不亚于病情引起的痛苦本身。
那段时间来对他说,是一段太过痛苦的记忆,即使到现在,都会本能的去回避的。
这也让他在以后的时间内,尽可能的自己能完成的事都不会轻易的再假手于人。当然这种私密性的事,就更是如此。
“我自己能行。”他推开了房如陵的手。
房如陵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默默的缩回手去。
“我只是想照顾你……并没有其他想法。”
宋中培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一边费力的往轮椅上挪。房如陵站在一边看了几秒钟,还是伸手将他打横抱了起来,放到轮椅上。
但也仅此而已,没有再往下多做一步。
宋中培对他这一做法倒很是满意。
有时候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自以为是的帮助或怜悯,不过只是对自己内心的一种满足,于被帮助的那个人而言,或许并没有多少好处。
为了出入方便,宋中培已经搬到了一楼。当他洗漱好并换好衣服后,也没理会房如陵,直接去了餐厅吃早餐。
并没过多久,房如陵也走了进来,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他抬眼看了对方一下,也没打招呼,就低下头继续吃早餐。
“宋中培。”房如陵忽然叫了他一声,就在这时,宋中培的手机响了起来。
房如陵想和宋中培说的话被手机铃声打断,他看着宋中培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拿起手机接通了电话。
他不知道这通电话是谁打来的,但肯定不会是什么好消息,因为宋中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直到最后他听到宋中培说了一句“我马上过来”,就匆匆的挂了电话,同时已经丢下筷子,并开始转身准备离开这裏。
“出了什么事?”他忙站起来,走到对方身后,帮他推轮椅。
“与你无关。”宋中培的语气很是冷漠,一边说一边叫来自己的保镖,然后匆匆的出了门。
房如陵几乎没有迟疑,也匆匆上了车,跟了上去,然后他看到宋中培的车在一家医院的门口停了下来。
宋中培赶到病房门口时,那个院长已经在病房门口等他。一见到他人,对方立即上前一步迎了上来。
“她前天就开始昏迷,医生说大概就是这两天。刚刚我看到她醒了,这才赶紧给你电话。”
“郑先生呢?”宋中培问道。
“已经通知他了。他现在正在赶回来的路上。”他边说边伸手打开病房的房门。
宋中培“嗯”了一声。
郑东盛前两天去了国外,按行程应该是今天晚上才能到家的。
“我先看看她。”宋中培道。说着就跟在那位院长的身后进了病房。
病床上的人的本来是闭着眼睛的,可能是听到了脚步声,慢慢的睁开了眼睛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然后猛的瞪大了眼睛。身体也挣扎了好几下,像是想坐起来的模样。带着氧气罩的嘴裏也发出一些嗷嗷的声音。
宋中培在离病床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病床上的那个人已经瘦得不成人形,尤其是那双手,让宋中培很自然的想到前不久给宋安平讲的那个童话故事裏的老巫婆。
可是她的那双原本混浊不堪的眼睛,却在看到宋中培时,一下子透出一种凌厉的,仇恨一般的光芒。
“是你!”她颤抖着手揭掉了覆在脸上的氧气罩。
在疯疯傻傻了十几年之后,在临终之前,这位曾经不可一世,差点置郑东盛于死地的老妇人,终于恢覆了清明。
她的声音虽然很轻,却带着很深的恶意,看着宋中培的眼神,简直像要将他生吞活剥似的。
“你会有报应的。”她用一根像枯枝一般的手指指着宋中培,堆满了皱纹的脸上,露出一种恶毒的笑容。而她的笑声,犹如泡沫刮过地板一般穿透着听者的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