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天亮的晚,两人到了地方,天也不过刚刚亮。太阳在厚厚的云层裏挣扎,却无法马上挣脱束缚。
宋中培有一点意外,因为他没有想到房如陵会带他来墓园拜他父亲。
他站在房如陵后面,听着他在前面对着他死去的父亲絮叨。
“人我带过来了,就是他……我知道你们没少打交道,你可能还吃过他不少亏……不过你是长辈,大人有大量,不准和他计较,知道吗?”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不准不喜欢他。”
他说到这裏,转过头看了宋中培一眼,宋中培苦笑着摇了摇头,对他这种发神经的行为懒得搭理。
房如陵也不生气,转过头继续和他父亲唠嗑。
“我知道,你想抱孙子嘛。我已经给房家留后了啊,你就不要管我和谁在一起了吧?”
……
“好了,好了,知道了。我会好好对他,不在外面乱来……真是的,你以前也没少花天酒地吧?”
他说的那么煞有介事,好像真的在和他父亲对话一样。宋中培看着他的背影,一开始是在苦笑,慢慢的这种苦笑裏,却染上一点酸涩。
说不清的感觉。
就好像房如陵明明是在笑着说这些话,但其实他并不开心。
“你要和他说话啊?”刚听完对方说到这一句,宋中培的手就被房如陵握住,然后向前一拉,两人就并排站在了那裏。
“我爸爸想和你说话。”房如陵看着他笑道。
虽然明知道是怎么回事,宋中培却没有出言笑话他。毕竟不能对死人不敬。
他站在那裏,对着房长海的墓碑沈默。
对方生前,两人没少交手,输赢参半。虽然是敌对帮派的人,但宋中培其实很敬佩这位老人家,对方的能力和手段都很是令人折服。只是人死万事空,再精明能干的人,等到死后,还不是变成了一抔黄土。而等到数十年,上百年,他的子孙也渐渐老死之后,可能这个世上就再没有人记得曾经有这么一个人。
“我爸爸和你说了些什么?”房如陵忽然问道。
宋中培被他这冷不丁的一句吓了一跳,一下子醒过神来。
“没什么。”
房如陵笑着捏了下他的手,“你别以为我没听见?我听到他说他很喜欢你,对不对?”
就在此时,太阳终于从重重积云中挣扎而出,年轻人的笑脸沐浴在阳光下,好像闪着耀眼的光芒。
就好像醍醐灌顶一般,宋中培觉得一直积压在自己心头的层层积云也在这一刻尽数散去,他的心裏好像一下子变得非常的敞亮。
人生短短数十年,死亡其实才是这当中最大的一件事。相比于这些已经长眠地下的人,他们这些还有幸活着的人,有什么理由去自怨自艾。
他是在郑家父子那裏受到了很大的伤害,但是他的人生还有很漫长的一段路要走,难道他真的从此就要因噎废食。
而幸福,从来都不会有人送到你手中。即使真的有,也要你肯弯曲手指去抓牢,否则一样会溜走。
就好像现在站在他身边的这个人。
他接受他,至少有一半的机会可以得到幸福,而如果一直将他拒之门外,那是一丁点的机会都不可能有。
他最糟糕的事都已经经历过了,又何必再畏首畏尾,瞻前顾后。
或许,只要他肯向前一步,就可以获得一片完全崭新的天空。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白吃的午餐,想要得到,就要舍得付出。他害怕被这个人欺骗,不敢付出真心,那么又有什么资格去抱怨对方没有真心对自己。
“是。”他冲年轻人微笑,“你爸爸说他很喜欢我。”他顿了一下,轻轻的拉起对方的另一只手,“他还说要我们一直好好的过下去。”
房如陵脸上的神情先是一滞,然后慢慢的露出惊喜的神色。
“你不会再变卦吧?”他的身体被对方紧紧的抱住,年轻人的话裏充满了不确定的惊喜。
宋中培笑着回了句“不会”,然后拉开他,和他对视了片刻后,慢慢的凑过去吻住了这个人。
这个吻持续的时间很短,宋中培就松开了对方,然后转过身面对房长海的墓碑。
“海叔,谢谢你把如陵交给我,以后我一定和他相互扶持,不离不弃。”
房如陵从身后拥住他,下巴搁在他的肩上,贴着他的耳朵,“这话可是你说的,你骗我没事,骗我爸,他可是会半夜去找你的。”
宋中培被他这句话气笑了,又想到因为自己的反反覆覆,应该没少伤这个人的心,又觉得有点愧疚,于是伸手摸了摸对方的头发,轻轻的说了声“对不起”。
房如陵好像一下子楞住了,然后一把将他在怀裏转了过来,低下头看着他,“为什么说对不起?”
宋中培沈默了一会儿,答非所问。
“我昨天才知道,我和郑东盛弄成这样,是他父亲一直在离间我们。”他轻轻的嘆了口气,眼睛裏渐渐染上一丝伤感的神色,“我把他当作父亲来看的……没想到他竟然……”他顿了一下,又慢慢的继续往下说。
“他在郑东盛面前诬蔑我和他有染。”
这是他最大的心结,以他的个性,本来是会烂在心裏的。可是现在,他愿意拿出来放到房如陵的面前。
这是他主动向前的第一步。
要获得别人的信任,自己首先得坦诚。
房如陵紧了紧搂着他的双手,然后低下头亲了下他的额头。
“都过去了。以后你的人生是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