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活着……
醒转后的第一个念头，是惊喜。
然后她便发现，自己正躺倒在熟悉的地板，眼前的景象显示为科研院地下——潜龙勿用的深居之所……啊，已经是第二次被救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雪莉立刻坐起身！
她的目光在四周梭巡，最终落在不远处的姜潜身上……
仍是最简洁的穿着，随性的站姿，连表情都和初次见面时一样，一样的宁静，疏离。
此地不见可恶的海马妖，也不见霍华德·刻耳柏洛斯……包括他被摘掉的三颗头颅。
所以……
结束了？
在她“梦游”的间隙，恶人的图谋已然落空？
“前辈……”
雪莉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虚弱得不像话，这么简单的音节，都差点失声。
一股力量撑挽了她，让她的呼吸深邃，意态从容地站直了身体。
在她试图把说到一半的句子补充完整之前，向来沉默的潜龙勿用，却破天荒般先一步说道：
“你准备释放我？所以通过入侵终端，撬开了这里的安全锁。”
想不到开口第一句就是为了拆穿她。
姜潜的嘴角扬起一丝笑意：“你打算释放一个你完全无法测度的存在。”
雪莉惊讶得张了张唇齿，这次没能说出半句辩解的话……
她的心思，身份，做为，包括她的存在本身，好像在这个人眼里都变得透明，不再有秘密。
数字技术专家，并不是夸大其词的虚衔，甚至远远不能描述她的能力。
在超物种力量体系中，她虽然年轻稚嫩，但在数字技术领域，她已是久负盛名的“教母”。
由代码构建的数字世界，是她在异国他乡最孤独、迷茫时，陪伴她走过低谷的玩伴。
曾几何时，她见过的风景，让全世界最顶尖的数字技术专家望尘莫及；她巡游的猎场，说出来能让不少国家安全衙门胆战心惊！
时代更迭的滚滚烟尘中，她以顽童的心智，随意揉搓任何出现在她能力范围内的目标，造成的损失不可计量……而这些伤害，终于在她精神最脆弱时折返，令她越发厌弃自身，逃避现实，甚至一度轻生。
是潜龙勿用，这个邪恶数值点满、却力图活得正常正确的“危险异类”，重新激发了她的好奇。
在持续追踪消息、了解事迹的过程中，雪莉寻回了面对现实世界的勇气。
直至是潜龙勿用力挽狂澜，在人迹罕至的大国西北，践行英雄壮举。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活成了传说的潜龙勿用，像灯塔，照耀她，引领着她，幸免于迷失在陌生的异乡。
所以雪莉用沉淀自数字世界的绝顶天赋，企划了这场惊世骇俗的“营救”行动。
为此，她不惜躬身入局！
所有看似不经意的安排，实则都是她千方百计的结果。
哪怕是科研院所这种高手环伺的密保单位，也挡不住她由内而外的渗透、筹谋。
不能怪科研院所安保系统无能，是全球数字化进程的冲击，为孤勇者制造了罅隙。
“可你……并没有被囚禁。”
雪莉咽了咽口水：“我早该想到的，你这样的存在，没谁能够限制你……”
她很努力地想要解释，却只能输出这样笨拙的信息。
姜潜笑意更深：“所以你是来解救我的。”
这话让雪莉感到脸颊发烫：“不，我，我不确定……也许我只是被利用了。”
就连这点觉知，也要依赖于姜潜的出手。
“嗯。”
姜潜沉吟了一瞬，像是一种默认。
“对不起！是我的错，让恶人有机可乘，打扰了你的清净……”雪莉低下头。
她很想要认真道歉，可她深知自己犯下的错，又岂是一句道歉能轻易挽回？
为此，她早有觉悟。
“无妨。”
回应她的，是姜潜一贯平静疏离的话音：“我并不在这里。”
“我愿为自己犯下的……啊？”雪莉猛然惊醒，方才意识到她听见的内容，有多么严重。
“你……不在这里？”她好不容易建立起的脑回路，险些又一次土崩瓦解。
雪莉僵在原地。
她隐约意识到，这将是有关第七态的重要情报。
而她，并不具备探讨的资格。
可她现在还能够回避么？
“准确的说，是并不具体存在。”
但见姜潜缓慢地将双手抬至面前，很自然地观察着自己双手的细节：“这具原本属于我的身体，对现在的我来说，已经过于逼仄。”
听到这儿，雪莉忽然明白了。
姜潜要描述的是，他的存在，已经用不着“身体”的承载；他的存在，或者不再受限于空间……
这就是超物种“第七态”的殊异吗？
“可你，你还是，在使用身体……”她磕磕绊绊地问。
身体有空间局限性，而肉身的使用寿命具有时间局限性，也更容易招致超物种世界规则的追缴……那么，假如第七态的潜龙勿用早已不必使用身体，他为什么还要以如今的姿态出现？
又是为什么……让成为限制的身体躺在诸多禁制的覆盖范围内，接受守序官方的看顾？
抛开所有对个人安危的考量，当下的她，只想跟这位活着的传奇好好的说说话。
哪怕是最无意义的话题，她也想要尽可能地靠近他，了解他……
“我已经不需要存在。但有人需要看到我在，你明白么？”
姜潜平静地叙说着让雪莉阵阵心悸的话，他放下双手，转身看向客厅沙发背景墙上方的监控摄像头：“我需要这副身体来承载世人对我的理解。”
雪莉唇齿微张，这一刻，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仿佛意外窥见了一个人最深层的孤独……
这种孤独，使他选择违背自身利益，来创造被理解的可能。
雪莉的眼睛逐渐湿润了……
因为她恍然意识到，她所理解的“孤独”，其实并非潜龙勿用的孤独，而是来自于她自己！
就像这些年，她对潜龙勿用的挖掘，更像是试图剖析另一个“自己”。
她正通过敬仰一个人，来对另外一些人说抱歉——那些她曾伤害过的人们。而潜龙勿用，曾挽救了他们所有人。
雪莉侧过身，默默拭去眼泪。
毫无疑问，潜龙勿用不是个会多愁善感的人。
他让渡的利益，一定对应着更切实的结果。
但雪莉来不及再想，因为屋主已转身向卧室的方向走去：
“时候不早了，我会清除你来过这里的所有痕迹。今天的事，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雪莉睫毛轻颤：“被清除的对象，也包括我么？”
没等到回答，她轻轻抬眸。
发现姜潜正饶有兴致地注视着自己。
像在看一个傻瓜。
“下不为例。”
“……”
雪莉永远不会忘记此刻，她从年轻英雄那古井般深邃的眼眸中，只感受到如此清晰的善意——就像长辈对晚辈的无限包容。
她心头一漾。
忽闻一个略带玩味的声音，在她头脑中调侃：“以无心算有心啊……有意思。”
和潜龙勿用嗓音的如出一辙！
——是谁？！
雪莉的声音并未真正发出，眼前已变换了光景。
再眨眼，她已毫发无损地回到了最初那间狭小的会议室里。
面前的会议桌上，还摆放着她的随身电脑，屏幕上仍在闪烁的光点左侧，是一段输入到半截的代码……
……
一个月后。
京城，白氏庄园。
狄管家将做好的红茶双手奉于白虎尊者，后者拾盏细品之余，目光穿过方窗，眺向远方：“小雪怎么样了？”
“前些日子还称病，这几天倒像是想明白了，日日早出晚归，特别努力，铆足了劲想留在科研院呢。”狄管家低眉笑道。
他们口中的“小雪”，原名韩雪，英文名Sherry。正是实习于科研院所的海龟关系户。
少有人知，她是守序官方至高权力者——白虎尊者的外孙女。
一声叹息，伴着茶香在静室中萦绕。
“难为这孩子了！”
“是小姐秀外慧中，能堪大任。”狄管家附和道。
“不……”
白虎尊者放下茶盏，起身，缓步踱到窗前：“她要是晓得来龙去脉，事情的结果就不会这样轻松了。潜龙勿用没有难为她，也是看出了她的底细，是给我的面子。”
“这……您认为潜龙勿用知晓我们的担忧？”狄管家一向从容的面庞不禁流露忧色。
“只要他存在，忧患就始终存在。这是共识。”
白虎尊者沉吟道：“他说那些话，是在面向我们表述他的近况，传达他对第七态的探索成果。就像九年前他第一次苏醒，是在彻底降服云濯、坐拥现世主场之时，他或者不介意一些必要的防备，但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让我们放心。”
“可是尊者，潜龙勿用真的会向我们交底吗？假设真像他所说的那样，他可以随时脱离躯体而存在，甚至轻易跨越所有禁制，那我们又如何能确认，他仍处于官方的掌控范围呢？”
“老狄呀，潜龙勿用从来不在我们的掌控范围内！他之所以还停留在科研院，正是为了配合我们的掌控。他在践行与守序官方的默契。”
狄管家的眉头渐渐舒展。
他脑海中莫名浮现起十年前的一幕。
当时西北战事到了危机存亡的时刻，年轻的潜龙勿用也是这样，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如今潜龙仍在渊，功成，名遂，须尾俱全。
还留传说在世间。
“所以啊，老狄，一定要护好姜家人的周全。那超越常规的‘第七态’，不会比寻常的路途平坦，他是极富耐心的攀登者，需无后顾之忧。”
白虎尊者转过身，其眸中锐利的锋芒早已隐去：“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是他的主场，亦是我们的主场。小小一个姜家，那是他的信标，亦是我们与他之间保持默契的根源。”
“是。”狄管家躬身领命。
须臾，静室恢复了静谧。
夕阳照影，人已空。
唯有桃木桌上未尽的茶汤，氤氲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