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在一起很放松,但她们并没有像在学校里那样,用熟悉的手语去交流。
四个女孩都默契地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
这其实是她们一种下意识的自我保护。
在南厦的特教学院里,大家情况都差不多,用手语交流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但在这外面形形色色的世界里,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特别是一些被大人牵着路过的小孩子,经常会停下脚步,睁大眼睛。
用一种毫无恶意却又充满不解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们看。
虽然知道小孩子单纯好奇,并没有什么坏心思。
但对于本就心思敏感的她们来说,这种过于直白的注视,依然会带来心理负担。
她们终究还没有强大到可以坦然无视所有人异样目光的程度。
四个女孩顺着人流,走到了一处卖手工饰品的小摊前停了下来。
摊位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手链、发夹和木雕小挂件。
女孩们的天性都被吸引了,互相指着好看的款式,在手机上开心地打字交流着。
夏侯昭看着这些漂亮的小玩意儿,心里也有些意动。
这段时间帮着做线上兼职,她手里终于攒下了一点钱。
她想着,或许今天也可以稍微奢侈一下。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视线不经意间越过摊位,注意到了旁边不远处的一个地方。
那里似乎是一个街头驻唱的位置。
虽然她听不到歌声,但能清楚地看到那里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不少路人都停下了脚步,甚至举着手机在录像,气氛看起来非常热烈。
夏侯昭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中间那个正在唱歌的男生身上。
看着实在太眼熟了。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下意识地放下了手里的小饰品,然后慢慢朝着人群那边走去。
等她走到外围,稍稍踮起脚尖,透过人群的缝隙往正中央仔细一看。
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个唱歌的男生,竟然是林远。
……
林远和宋温岁正牵着手在街上闲逛,正好路过这个街头驻唱的地方。
驻唱的歌手为了聚集人气,正在搞一个活跃气氛的小互动。
旁边的台子上摆着一排非常精致可爱的纯手工编织毛绒挂件。
宋温岁一眼就看中了其中一个戴着小红帽的兔子挂件,眼睛亮晶晶的,脚步都挪不开了。
她轻轻晃了晃林远的胳膊,仰着小脸,软声软气地撒娇:
“阿远,那个小兔子好可爱呀。”
林远笑了笑,拉着她凑上前听了听活动的规则。
原来这是个互动环节,只要愿意主动上台,拿着麦克风唱一首歌。
不管唱得好不好,都能免费挑一个手工挂件带走。
看着宋温岁期待的眼神,林远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
“在这儿等我。”
在周围人的起哄声中,林远大大方方地走上前,接过了驻唱歌手递来的麦克风。
林远虽然算不上什么专业的麦霸,但平时偶尔也会哼哼歌。
嗓音清朗干净,五音也全,唱起来并不难听。
他轻声唱了一首旋律甜美的流行情歌。
这种街头活动本来就是图个热闹,大家也不会去苛刻地挑什么毛病。
一曲唱完,周围顿时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善意的欢呼。
主持人笑着拿过麦克风,带头鼓起了掌,大声调侃道:
“这位帅哥非常勇敢啊,为女朋友赢得一份小奖品!”
“祝两位甜甜蜜蜜,长长久久!”
林远挑了那个兔子挂件,走下台递给了开心得合不拢嘴的宋温岁。
……
夏侯昭刚好被人群吸引着走了过来。
她微微踮起脚尖,正好看到林远唱的最后一段。
不过夏侯昭听不到林远唱的情歌。
更听不到那句“为女朋友赢得一份小奖品”。
在女孩的视线里,只看到了那个在灯光下握着麦克风的少年。
她不知道林远唱了什么,也不知道周围的人在欢呼什么。
但看着林远脸上的笑容,她还是由衷地替他感到高兴,伸出双手在胸前默默地为他鼓起了掌。
随着一曲结束,林远微笑着转身走下台。
周围的人群随之一阵涌动,夏侯昭本来个子就不算高。
前面几个高大的路人一挪动脚步,她的视线瞬间就被挡得严严实实,再也看不见林远的身影了。
她踮着脚尖又努力往人群缝隙里看了看,却只看到攒动的人头。
夏侯昭慢慢放下脚跟,站在原地。
原本带着笑意的眼眸,忽然不可抑制地黯淡了下来。
一股难以名状的失落感,涌上心头。
这么多年来,她其实早就习惯了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声响。
可是刚刚,就在她隔着人群,看着林远握着麦克风的那一瞬间……
夏侯昭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种渴望。
她真的很想听到声音,哪怕只有短短的一分钟也好。
她真的很想听一听,林远的声音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其实,夏侯昭并不是天生就听不见的。
在她的脑海深处,其实还残留着一些关于声音的模糊记忆。
那是在她很小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
在那场惨烈的车祸中,爸爸永远地离开了她。
而年幼的夏侯昭虽然侥幸捡回了一条命,但听觉神经却受到了不可逆的严重损伤。
从此跌入了一个毫无声息的世界。
其实在最开始的时候,小夏侯昭并不懂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甚至天真地觉得,听不见声音好像也挺好的。
因为她发现,自从自己出事之后,妈妈变得特别温柔,每天都会给她买各种好吃的东西。
就算自己平时调皮做错了事,妈妈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大声骂她了。
就连偷偷躲起来吃小零食,也不会被妈妈数落。
可是,这种天真的想法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当时年纪太小,长期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也听不到自己的发音。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原本正常的语言能力也跟着一点点退化。
直到最后,彻底丧失了开口说话的能力。
从那以后,她就只能和妈妈相依为命,在漫长而无声的岁月里艰难长大。
时间久了,久到她甚至已经快要忘记声音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了。
夏侯昭垂下眼眸,默默地捏紧了衣角。
她还记得,在刚失去听力的那几年里,自己也曾哭过闹过。
那时候的她怎么也想不明白。
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可以正常讲话,我却不可以?
为什么我听不到一点声音了?
为什么爸爸突然就不见了?
可是,无论她心里有多着急,怎么努力地张大嘴巴,都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那些满肚子的委屈和疑问,根本没有办法表达出来。
她做不到,只能无助地大哭大闹。
而妈妈每次也都是紧紧地抱着她,陪着她一起掉眼泪。
妈妈曾试图拿笔把事情的真相写在纸上给她看。
可那时的她年纪太小,根本认不全纸上那些复杂的字。
看不懂的她只能继续哭。
直到后来,妈妈把她送到了专门的特殊教育学校。
在那里,她遇到了很多和自己一样听不见声音的小朋友。
开始一点点学习手语,慢慢认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