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疑惑。
蔡太贤点头,“是的,沙特原油,简单的说,每个国家产出的原油,成分都是不同的。
在炼化过程中对工艺用水的水质有极其特殊的要求。
而当初我们在蔚山、丽水、大山建设这些重化工业基地时,为了确保稳定供水,引进的就是沙特海水淡化总公司(SWCC)的全套技术方案。”
“这套方案的核心,是基于红海和波斯湾这两大全球盐度最高、生物污染最严重的海水环境所开发的独特反渗透膜元件。
为了匹配这种膜元件在极端工况下的性能,SWCC配套了一整套专用的预处理药剂、清洗方案和……阻氧剂。”
蔡太贤的声音越来越沉重。
“而这套阻氧剂,不仅仅是防止管道氧化。它的配方与SWCC独有的‘传感器→数据库→模型’封闭生态深度绑定。”
他放大了一张设备内部结构图。
“我们的淡化厂里,每一个关键节点都安装了SWCC特制的传感器。
这些传感器实时监测水质参数、膜压差、通量衰减速率等上百个数据点。
这些数据,会实时上传到SWCC的中央性能数据库进行比对。”
“而SWCC根据他们几十年在红海/波斯湾运行经验建立的‘膜污染预测模型’,会基于实时数据,判断系统状态,自动调整药剂投加量、清洗频率,甚至预警膜元件更换。”
蔡太贤环视众人,眼神绝望。
“现在,我们换用其他阻氧剂。哪怕化学成分相似,哪怕阻氧效果一样。但是——它无法通过SWCC传感器的特征识别。”
“传感器检测到未知的化学特征,会判定为‘异常物质侵入’或‘系统污染’。
数据上传到SWCC数据库,无法匹配任何已知的‘正常运行数据包’。
模型会立刻判定系统处于‘未知污染风险’状态。”
“然后呢?”
朴槿惠的声音已经嘶哑,心里抓着毛。
“然后……”
蔡太贤闭上眼,“整个自动化控制系统会触发最高级别的安全警报。
系统会认为膜元件正在遭受不可逆的污染或破坏。
按照预设程序,它会自动执行保护性停机,并锁定所有操作权限。”
“除非……输入SWCC提供的、与那批特定阻氧剂匹配的‘安全验证密钥’,否则系统拒绝重启。”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这不是技术问题。
这是人为设计的、彻头彻尾的商业和技术双重枷锁!
用沙特油,就得用配套的沙特水处理技术。
而沙特水处理技术的核心,被一个“传感器-数据库-模型”的封闭生态牢牢锁死。
钥匙在SWCC手里,而SWCC听瓦立德的。
“能否……紧急技术攻关?”
朴槿惠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声音颤抖,
“破解他们的传感器?或者……绕过那个系统?
我们的技术人员,我们大韩民国的技术实力,难道连这个都办不到吗?”
这是她最后的骄傲,也是韩国人深入骨髓的、对自身技术实力的自信。
三星的芯片、现代的重工、LG的屏幕,哪样不是世界顶尖?
区区一套海水淡化控制系统,破解它需要多久?
几天还不够吗?
蔡太贤缓缓睁开眼,看着大统领,那眼神里的悲哀几乎要溢出来。
“可以技术攻关,大统领。
给我们时间,也许半年,也许三个月,我们的工程师确实有可能逆向工程,破解传感器协议,或者搭建本地数据库和模型来绕过SWCC的系统。
但是……时间不等人。我们连一周都撑不过去。
五天之内,如果没有沙特的阻氧剂,整个园区将……”
“半年?三个月?!”
朴槿惠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被愚弄的愤怒,
“为什么要这么久?破解一个系统需要那么长时间吗?
软件破解,顶天了也就几天的功夫,他们沙特能有什么独步全球的核心技术?!”
在她看来,沙特不过是靠卖石油起家的暴发户,技术底蕴怎么可能比得上拥有三星电子、坐拥无数IT精英的大韩民国?
这时间长得太离谱了。
蔡太贤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那笑容里充满了对现实的嘲讽和对己方技术傲慢的怜悯。
“大统领……您说得对,沙特本身……确实没什么独家的、划时代的核心技术。
但是,这才是最可怕的。”
他操作电脑,调出了一张新的图片。
那不是复杂的流程图,而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设备清单截图,上面清晰地列着SWCC系统里各个关键组件的品牌和型号。
激光笔的红点颤抖着划过屏幕:
“您看,压力传感器,用的是瑞士ABB的;
流量计,是德国科隆的;
水质分析仪,美国哈希的;
核心的DCS控制系统,是霍尼韦尔的;
数据库系统,用的是甲骨文;
连那个该死的模型运算平台,都跑在惠普的服务器上……”
他每念出一个如雷贯耳的国际工业巨头名字,会议室里众人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这些都是各自领域响当当的世界级品牌,技术成熟,但壁垒森严。
“而且,这只是主要产品商。
沙特的外交政策奉行金元开道,需要打开哪个国家的关系,便是一顿采购。
这就造成了它们的整套系统,前段是一个品牌,中间又是一个品牌,后面还有一个品牌。
光是压力传感器,实际上就有7个不同国家的供应商。”
蔡太贤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沙特人他们做的,就像……就像组装了一台万国造的机器。
把从全世界采购来的、不同品牌、不同标准、不同通讯协议的顶级硬件和软件,用他们自己开发的‘胶水’代码和加密协议,打包整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封闭的黑箱生态。”
他环视着被这一连串国际品牌砸懵的众人,
“所以,我们要破解的,不是一个单一的系统。
我们要面对的,是相当于要同时逆向工程、破解或绕过这世界上几乎所有顶尖工业自动化品牌的子系统。
还要破解他们自己那套把这些‘万国牌’零件强行粘合、加密起来的‘打包’协议和逻辑。”
他摊开手,语气充满了荒谬感:
“这难度……比我们单独去破解ABB或者霍尼韦尔的核心系统更复杂。
因为他们这套‘缝合怪’系统的兼容性和稳定性本身就是个奇迹,逆向起来更是千头万绪!
三个月……老实说,这已经是最乐观的估计了。”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设备散热风扇的嗡鸣。
先前还弥漫着的绝望,此刻被一种近乎哭笑不得的荒诞感取代。
不知是谁,在压抑的沉默中,发出了一声冷冷的嗤笑。
紧接着,像是被这声嗤笑引爆,一连串充满自嘲和荒谬感的干笑,在会议室的角落里接连响起。
“万国造……”
“用世界上最好的零件,拼凑出一个掐死我们命脉的锁……”
幕僚长看着屏幕上那串代表着全球顶尖工业力量的品牌列表,最终也只能露出满是苦涩的笑容,
“世界真特么的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