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云闻言坐直了身体,腰杆挺得像标枪,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严肃的审视,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
“殿下!”
他开口,声音沉了下来,
“您这不是在做项目,您这是要在沙特,从零开始,平地起高楼,硬生生造出一整套重化工体系。
这不是三五年、甚至不是十年八年能搞定的事情!
这是以十年、二十年为单位的世纪工程!
投入?风险?技术壁垒?人才缺口?每一步都是天堑!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越说语速越快,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和……质疑。
这计划太疯狂了!
简直像个外行的狂想!
他很想说,特么的有钱也不能为所欲为!
瓦立德静静地听着,脸上那点痞笑也消失了,只剩下平静。
等卿云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语调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卿博,我才23岁。你,也才28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或震惊、或茫然、或沉思的面孔,
“我当然知道这不是几年能完成的事,但我们有的是时间。
你说20年,那我问你30年够不够?50年呢?如果还不够……”
他嘴角又勾起那抹标志性的歪嘴笑容,
“我会有儿子,也会有孙子,很多很多个。
而你,也会有徒弟,一代人不行,那就两代人,三代人!
几十年的时间,放在一个王国的历史上,要说一瞬那是扯蛋,但也不是什么漫长而不可接受的事。
这时间我等得起,沙特王国也等得起!”
他看着卿云,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信任和……
“我特么的就赖上你了”的笃定。
“你……!”
卿云被瓦立德这近乎无赖的长线投资论给噎住了,脸上那副“你疯了我可没疯”的表情几乎要溢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从技术层面戳破这个狂想,
“殿下,您刚才说‘只从硅粉和氯气做起’?您要不要听听您自己在说什么?”
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语气带着强烈的质问,
“‘只从氯气做起’?
呵呵,您知道氯气是什么吗?
那是氯化工业的核心!
你也许知道,高纯度氯气,是生产多晶硅核心原料三氯氢硅必不可少的。
但氯气前面是什么?你知道吗?”
卿云的声音越来越快,像是在进行一场专业领域的审判。
“是食盐电解。
是庞大的氯碱化工。
需要稳定的、巨量的电力供应。
需要纯碱!
需要离子膜电解技术!
需要处理剧毒的氯气和副产品!
这还只是氯气这一条线!”
卿云越说越激动,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点着,仿佛在数着一座座需要翻越的技术大山:
“硅粉呢?
高纯度的硅粉从哪里来?
石英砂矿有没有?
品质如何?
开采、运输、破碎、提纯为冶金级硅……
这又是一条独立的、技术密集、资本密集的产业链!
冶金级硅要变成高纯多晶硅,主流工艺就是改良西门子法,核心就是用我刚刚说的三氯氢硅在还原炉里高温还原。
这里又涉及到超纯材料、精密控制、尾气回收……
这还只是最基础的多晶硅原料!”
他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轻响,把旁边正努力消化这些专业名词的吉达七人组吓得一哆嗦。
“殿下!您这轻飘飘一句‘从硅粉和氯气做起’,前面还隔着一大堆重化工基础呢!
您到底懂不懂这其中的分量?”
卿云几乎是吼出来的,额头青筋都有点跳。
“这不是小孩子搭积木!
这是在沙漠里凭空造一座工业金字塔!”
他觉得瓦立德要么是天真到愚蠢,要么就是故意在消遣他。
那顶“全沙特重化工祖师爷”的高帽,反而让他激起了怒火。
“好!就算你有硅粉和氯气,下一步,三氯氢硅合成,这是改良西门子法的命门!”
卿云语速更快,术语如子弹般倾泻而出,
“反应器用什么材质?哈氏合金还是搪瓷?
催化剂选型是铜系还是镍系?
反应温度、压力、物料配比的控制精度要求是小数点后几位?
这直接决定了转化率和杂质生成量!
合成出来的粗三氯氢硅就是个大杂烩,下一步精馏提纯才是真正的技术壁垒!
要把里面的硼、磷杂质降到PPT级,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相当于在太平洋里准确捞出某一滴特定的水分子!”
卿云的火力继续升级,
“还原炉!多晶硅沉积的‘子宫’,炉内温度1400℃起步!
炉体材料要耐高温耐腐蚀,电极密封要绝对可靠,热场均匀性差一度,长出来的硅棒就是废品!
你想沙特国产?你确定你能做到?”
“人!懂氯化工艺、能玩转高压高温剧毒物料的工程师,沙特有一个吗?
哪怕一个?
我不是看不起你们,还原炉的操作工,盯着仪表调整参数,没三年实战经验,能玩得转?
设备维护团队,是换根保险丝还是能诊断核心故障?
全指望从中国高薪外派?
你钱多,你烧的起,可有用吗?
你到时候发出来的电,由什么竞争力?”
卿云环视着被他一连串专业轰炸砸得有些发懵的中东团队和面色凝重的郭敬等人,声音带着冰冷的现实感,
“成本翻倍只是起步价!文化隔阂、语言障碍、思乡情绪、技术保密风险……
这些无形的坑,你瓦立德殿下,扛得住吗?
靠你那些穿白袍的管家,还是靠这位郭教官的枪?”
他毫不客气地指了指郭敬。
一连串狂风暴雨般的专业诘问,将瓦立德宏伟蓝图下的技术深渊、资源短板和人才荒漠,血淋淋地撕开,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剩下空调送风的微弱声响。
吉达七人组面如土色,汗如雨下。
他们引以为傲的财富和权势,在卿云这“技术暴君”的绝对领域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陈果眉头紧锁,虽然知道师弟说得是事实,但也暗暗心惊于他这火力全开的架势。
吴毅航眼神深邃,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李俊昊更是大气不敢出。
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峦,沉沉地压向了主位上的瓦立德。
“说完了?卿博,精彩!真精彩!”
瓦立德甚至轻轻鼓了两下掌,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愧是能让陈教授都头疼的关门弟子。问题提得够狠,够专业!我喜欢!”
面对卿云近乎咆哮的质问和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瓦立德非但没生气,反而很诚恳地点了点头,承认道,
“卿博,你说的这些具体的工艺流程和技术难点,我确实没有你懂。”
他这坦然的“没有你懂”,让卿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憋得脸都有点红。
没我懂你特么的还敢这么狂?
“但是……”
瓦立德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个极其纯良无害的笑容,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也并非完全不懂。现在,该我说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