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沙尔亲王年近五十,面容与阿卜杜拉国王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显平和,甚至有些过于温吞。
他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上前半步虚扶了一下。
“回来了就好。路上辛苦了。”
他的目光在阿黛尔身上停留了一瞬,语气温和,
“先去见见你母亲吧,她一直惦记着你。回来就好好休息。”
“是,父亲。”
阿黛尔垂眸应下,姿态温顺得无可挑剔。
她心里清楚,这所谓的“惦记”和“休息”,不过是走流程前的客套。
母亲那怯懦的性子,能在父亲面前说上几句话都难,更别说惦记了。
至于休息?
待会儿那场走形式的相亲流程,恐怕才是重点。
她再次行礼,然后侧身,让出位置给紧随其后下车的瓦立德。
瓦立德也已走上前来,面向米沙尔亲王,抚胸致意:“亲王殿下,夜安。”
“瓦立德殿下,欢迎。”
米沙尔亲王脸上的笑容依旧和煦,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公事公办的平静。
他侧身介绍了一下身后八个儿子,“这都是阿黛尔的兄长们。”
八位王子年纪从二十多岁到三十多岁不等,穿着统一的白袍,脸上都带着程式化的笑容,纷纷向瓦立德行礼问好。
“殿下。”
“欢迎殿下。”
问候声整齐划一,礼节周全,却透着一股疏离的客气。
米沙尔亲王待双方简单见礼后,便开口道:“殿下远道而来,若不嫌弃,还请入内小憩片刻。宫里备了些茶点。”
说是小憩,其实就是走完那原本就该走的相亲流程。
瓦立德心知肚明,从善如流:“叨扰殿下了。”
一行人进入宫殿。
相比起之前在迪拜与萨娜玛那场盛大、庄重、每一步都充满仪式感的相亲,眼前这场面,就显得格外……草率。
或者说,高效。
没有盛大的家族成员围观,没有冗长的寒暄和试探。
众人只是在客厅落座,侍从奉上阿拉伯咖啡和椰枣。
米沙尔亲王与瓦立德聊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天气、旅途,然后便示意了一下。
阿黛尔在一位年长女官的陪同下,出来添咖啡。
传统相亲流程,此刻,是补上这个形式。
她低眉顺眼,步履轻盈,将咖啡奉给瓦立德,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殿下,请用咖啡。”
瓦立德接过,象征性地啜饮一口,然后奉上早已准备好的订婚礼物——一个镶嵌着宝石的首饰盒。
“一点心意,愿真主赐福。”
阿黛尔双手拿起,打开看了看,再次行礼:“谢殿下。”
就连这礼物,都是前几天阿黛尔自己挑选的。
当然是她自己喜欢的。
瓦立德那准备礼物的水平,她不敢恭维。
也就萨娜玛那小妮子喜欢,真玫瑰哪有假玫瑰好……
整个流程快得让人有些恍惚。
米沙尔亲王始终保持着那副温和的笑容,但他的话语和注意力,明显没有真正放在瓦立德这个“准女婿”身上。他的八个儿子更像是背景板,除了必要的附和,几乎不开口。
场面不能说寒酸,毕竟宫殿奢华,侍从如云,礼节也一丝不苟。
甚至可以说“热情洋溢”——米沙尔亲王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但处处都透着一股刻意。
一种“尽快走完流程,完成任务”的刻意。
瓦立德起初还有些纳闷。
米沙尔亲王是阿卜杜拉国王的儿子,阿黛尔的父亲。
按常理,女儿联姻给如今如日中天的塔拉勒系继承人,就算不是欣喜若狂,也至少该有些实质性的交流,探探底,拉拉关系。
可米沙尔亲王完全没有。
他似乎对瓦立德本人、对这场联姻背后可能带来的政治资源交换,没有丝毫兴趣。
就像……就像这只是国王父亲交代下来的一个任务,他负责执行,至于任务对象是谁,不重要。
不过,这份冷淡和敷衍,反倒让瓦立德松了口气。
坦率地说,他还真怕和阿卜杜拉一系粘上太深的关系。
阿卜杜拉国王年迈,家族势力在未来的权力洗牌中注定要收缩。
与穆罕默德和苏德里系的联盟,才是瓦立德和塔拉勒系当前的核心利益所在。
如果米沙尔亲王此刻表现出强烈的拉拢或依附意愿,反而会让瓦立德为难。
接受,就怕打蛇随棍上。
拒绝,又可能伤了“岳家”颜面,让阿黛尔难做。
现在这样,挺好。
公事公办,走完流程,大家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至于情分?
本来也没什么情分可言。
这样将来若真到了需要对阿卜杜拉系某些势力动刀的时候,他也不必有太多心理负担。
毕竟,政治这东西,最怕的就是掺和进太多理不清的“情义”。
又坐了片刻,喝完了咖啡,礼节性的交谈也到了尾声。
米沙尔亲王适时地表示了关切:“殿下旅途劳顿,今日便早些休息吧。明天还有一天要忙。”
这便是送客了。
瓦立德从善如流地起身告辞。
米沙尔亲王亲自将他送到官邸门口,态度依旧客气周到,但那份疏离感,始终存在。
目送瓦立德上车,米沙尔亲王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转身,看向还捧着首饰盒站在原地的阿黛尔,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
“你也回去休息吧。明天……不要紧张。好好表现。”
“是,父亲。”阿黛尔低头应道。
心里那声冷笑,被她死死压住。
好好表现?
表现给谁看?
这场联姻,从始至终,她不过是一颗被爷爷拿来下注的棋子。
所谓的相亲,所谓的流程,不过是走个过场,让这颗棋子的落下,看起来合乎规矩罢了。
她捧着那个自己挑选的首饰盒,在女官的陪同下,走向母亲居住的偏殿。
脚步很稳。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眼底深处,那片冰冷的讥诮,越来越浓。
这就是她的家族。
这就是她的命运。
好在……那个即将成为她丈夫的男人,似乎也看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