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拉勒亲王摇了摇头,“不,不是为了理想,而是为了人口。”
瓦立德彻底愣住了。
为了人口?
这是什么鬼?
塔拉勒亲王看出了他的惊讶,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1960年的沙特,还没什么外来人口,加上我们估计的没有登记的游牧部落,总人口也才330万。”
老爷子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这个人口基数,用中国人的话来说,只是小国寡民,什么都做不了。”
他顿了顿,嗤笑了一声。
“理想?在这个基础上任何的理想都是空中楼阁。所以这个王储……做得没什么意思。”
瓦立德嘶了一声。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塔拉勒亲王继续说道:“于是我才去建立泛阿拉伯主义抵抗阵线。不过结果你知道。”
老爷子耸了耸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
“失败了。但失败的原因,根本不是什么理想主义不切实际,而是……
作为阵线的主体,沙特人口基础太薄弱了。
没有足够的人口,没有足够的税收,也没有足够的兵源,那仗没法打。”
他说到这里,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瓦立德。
“你知道沙特去年的人口总数是多少吗?”
瓦立德很是干脆的摇了摇头。
他只知道大概,但具体数字……
“刚好3000万。”
塔拉勒亲王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但除掉外来劳工后,沙特的公民只有2000万出头。
这2000万里,18岁以下的公民总数是1050万,占了一半还有多。
而65岁以上人口是56万。
也就是说,18-65岁的人口,挨边900万。”
他用球杆点了点地面,像是在强调这个数字。
“而这900万里,经济活动人口,也就是有效劳动力,只有421万。
因为我们的妇女极少参与劳动。
这是我一直主张解放妇女的根本原因所在。”
瓦立德的脑子飞快地运转。
421万有效劳动力……
“你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吗?”
塔拉勒亲王问。
瓦立德很是干脆的摇了摇头。
作为一个学术黄毛,他懒得浪费时间,不如直接听答案。
“基于各国工业化的经验……”
塔拉勒亲王开始解释,语气像在授课,
“有效劳动力人口500万,是支撑以轻工业为主的初级工业化的下限。
1000万,是支撑重化工业为主的中级工业化的下限。”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全门类工业体系?那需要至少5000万有效劳动力,对应的总人口,需要2亿。”
瓦立德心头一震。
2亿……
沙特现在只有2000万本国人口。
差了整整十倍。
“从人口门槛理论来看,也差不多。”
塔拉勒亲王继续往下说,“总人口2000万以下,只能发展资源型或单一产业型经济;
2000万到5000万,可发展中等工业化,但需要国际分工协作;
5000万到1亿,具备全工业门类的基础条件;
2亿以上,才能支撑多极化、区域化的完整工业体系。”
他说到这里,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光仿佛能穿透远方的沙丘。
“孩子,我再给你讲点别的。”
老爷子顿了顿,手里的球杆无意识地杵着地面,
“从军事人口学来说,有个很实际的指标,就是军人占总人口的比例。
联合国曾经给出过一个维持基本国防的参考标准:约0.8%。
那些地缘政治紧张、面临直接军事威胁的国家,比如俄罗斯、韩国,这个比例通常在0.8%到1.5%之间浮动。
而被强敌环伺、几乎全民皆兵的以色列,这个比例高达1.9%。
至于采取全面先军体制的朝鲜,更是达到了惊人的4.3%。”
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瓦立德,抛出一个问题,
“那我们沙特呢?我们军队规模大概45万,用那3000万总人口来算,比例是1.5%。
看起来和那些紧张国家持平,不算低。但如果我们用2000万本国公民这个数字来算呢?”
“2.25%。”
塔拉勒亲王直接给出了答案,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奈,
“用公民总数算,我们的参军率已经超过了战备状态下的以色列。
这是一个相当高的比例了。
高到已经开始显著抽离社会中的青壮年劳动力。
记住,孩子,我们的18-65岁的人口,只有900万,男人只有大概440万。
如果这么算,在我们国家,十个男人就有一个是当兵的。
但即便如此,我们的军队在面对国土防御时依然常常感觉捉襟见肘。”
老爷子顿了顿,盯着瓦立德的眼睛:“问题在哪?”
瓦立德被这一连串冷冰冰的对比数据冲击着。
结合自己前世的军事知识和这一世的亲身了解,他首先想到的是沙特军队那众所周知的内部结构性矛盾。
他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下,试探着说道,“是因为……国民卫队与皇家正规军之间的体系分割和互相牵制?
国民卫队的精锐力量主要用来拱卫王室和核心地区,无法有效整合到对外作战的体系中,形成了冗兵?”
塔拉勒亲王乜了他一眼,缓缓摇了摇头,
“错了,孩子,那是表象。
是制度设计导致的‘果’,不是最根本的‘因’。
穆罕默德如果真有那份铁腕和决心去推动改革,未必不能暂时压下这种内耗,强行捏合力量。
但有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他用任何权术、任何改革都解决不了。”
瓦立德闻言,脑子里仿佛被一道闪电划过。
他回想起爷爷刚才那番冗长却震撼人心的“人口门槛论”,从经济到工业,再到此刻的军事……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数据,都无比清晰且残酷地指向了同一个源头。
瓦立德脸上的思索渐渐褪去,肩膀微微垮下,一种近乎颓然的明悟涌上心头。
他知道爷爷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从理想谈到人口,从工业门槛谈到军事比例,到底是在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