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内的寂静如同凝固的沥青,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亲王的胸口。
没有人出来反驳瓦立德。
甚至没有人敢轻易与那双燃烧着信仰之火与愤怒火焰的琥珀色眼眸对视。
图尔基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血液仿佛被瓦立德那番话点燃,一种混杂着战栗、兴奋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悲怆感,直冲颅顶。
他想为这番话鼓掌,想站起来呐喊,但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这感觉,让他想出去打两条狗。
几位年长、经历过多次王室风浪的保守派亲王,如阿齐兹亲王、拉赫曼亲王等人,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
他们感觉胃里像是被强行塞进了一只腐臭的死骆驼,难受得紧。
并非因为瓦立德的话有多么振聋发聩,让他们这些老油条幡然醒悟。
恰恰相反,他们早已过了轻易被言语、尤其是被这种充满理想主义激情的话语所打动的年纪。
他们甚至能在心里立刻找出这段话在现实政治中的无数漏洞和幼稚之处。
让他们真正难受的是,瓦立德这番近乎咆哮的控诉,精准无比地将他自己——一个年轻、锐气、看似“挑战传统”的改革派亲王,置于了“捍卫信仰初心”、“质问王权异化”的绝对道德制高点。
他把自己装扮成了那个唯一还记得“德拉伊耶盟约”、记得“认主独一”立国根本的、孤独而悲壮的“守护者”。
这顶帽子戴得太高、太正。
以至于众人明知道他特喵的就是在偷换概念、在利用历史与教义进行有利于自己战略的“鬼扯”,他们却一时找不到既能有效反击、又不至于让自己显得“背叛信仰”或“无视兄弟苦难”的切入点。
直接驳斥“守护信仰”本身?
那等于自绝于王国的立国之基。
这年轻人,太特么的狡猾,太不讲武德,也太……
危险了。
穆罕默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下颌线绷得死紧,脖颈抽搐着。
他眼神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被瓦立德话语中磅礴力量所震撼的悸动,更有一种……
强烈的嫉妒和失落。
这番话,这气势,这种将对教义的深刻理解、历史悲情与现实危机完美缝合在一起,最终爆发出直指灵魂叩问的煽动力……
他多么希望这些话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如果是由他,未来的王储、王国的领导者,在这样的场合发出这样的“灵魂拷问”,那将获得何等无与伦比的威望和道德感召力?
那才是配得上他未来地位的“王者之言”!
可偏偏,说出这番话的是瓦立德。
是他既倚重又忌惮的盟友,是那把锋利得让他有时都感到不安的“刀”。
这样的人物,拥有如此蛊惑人心的口才和对信仰叙事的强大塑造能力……
穆罕默德的心里生出了一层更深的寒意和无力感。
主位上,戴着呼吸管的阿卜杜拉国王,那浑浊眼眸深处,一抹异彩一闪而过。
他那张被病痛折磨得灰败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扶手的手指,狠狠的捏了一把。
而老萨勒曼王储,则在心底幽幽地长叹了一口气。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位以眼光毒辣、老谋深算著称的塔拉勒亲王,敢于在瓦立德苏醒后不久,就如此果断、甚至有些急迫地将整个塔拉勒系的权柄,正式移交到这个年仅23岁的孙子手中。
这头小狮子拥有的,绝不仅仅是政治手腕和商业天赋。
他拥有一种更罕见、也更致命的能力。
煽动力。
而且是将冰冷的利益算计,包裹在滚烫的信仰与历史外衣之下,锻造出足以在关键时刻撕裂共识、重塑话语权的“精神核弹”。
今天这场御前会议,无论最终战略走向如何,他瓦立德·本·哈立德这个名字,以及他所代表的这种全新的、混合了虔诚与算计、历史与野心的力量,都已经深深地烙进了在场每一位亲王,尤其是未来掌权者的心里。
再也无法忽视。
而瓦立德的进攻依然没有停歇,他望着脸色铁青的普雷尔·扎伊德继续说道,
“大穆夫提说‘主权国家’。那么我要问:主权在教法中的词根是什么?”
普雷尔·扎伊德已经放弃挣扎了。
他知道,在这个领域,他不是瓦立德的对手。
这情况,别说穆罕默德亲自上场都没用,就算他那躺在床上苟延残喘的老爹,真正精研教法的王国大穆夫提来了都没用。
他瞥了一眼那边的穆罕默德。
此时的未来王储已经闭上了眼睛。
普雷尔·扎伊德知道,穆罕默德-瓦立德联盟的内部斗争结束了。
毕竟大家是联盟。
普雷尔·扎伊德转过头来,干脆的回答着,
“是‘赛达’,是‘赛伊德’(主人)。”
此时他要做的,是抬瓦立德,于是很是配合的回答问题。
让这位双子星的另一半更加闪耀。
闪耀到刺痛所有人的眼睛。
瓦立德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真主在《黄牛章》中说:他们是自己行为的赛伊德(主人)。
主权属于真主,属于践行真主法度的共同体——不属于任何一座宫殿,任何一个家族!”
他退后一步,转向国王方向,深深一躬,“陛下,请容我直言。”
他再转向普雷尔·扎伊德,语气恳切,
“大穆夫提阁下,您担忧‘撕裂社会’。
但社会已被撕裂——不是被我的话语,是被沉默的共谋。”
“叙利亚的逊尼派青年在贝鲁特的码头等待偷渡,
伊拉克的学者在安曼的难民营教授儿童识字,
也门的母亲在萨那的废墟中祈祷,
他们都在等待一个答案。”
“而我们给出的答案是什么?
是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穆罕默德殿下和我提出的‘2035让沙特再次伟大’?
还是等待油价回升?
或者等待美国人回来?’”
瓦立德冷笑了一声,“这是稳健,还是怠惰?”
他从会议厅藏品柜里又取出一卷泛黄的抄本,展开
“大家应该都记得吧,这是伊本·阿卜杜勒-瓦哈卜晚年写给奥斯曼帕夏的信。
帕夏威胁要再次征讨纳季德,要求他投降。他写道:
‘若你以十万大军前来,我畏惧的是真主的恼怒,不是你的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