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罕默德重重地叹了口气,“班达尔事件当晚,我来找你们之前,穆塔布便投靠了我。
所以穆塔布不可能是瓦立德的人,他当时没这个能力。
今天,我是想给瓦立德一个教训,让他知道在重大国策上,必须和我保持一致。
所以我示意穆塔布,让他就‘阿治曼旅私兵问题’和‘部落政策可能引发分裂的风险’发难,给瓦立德施加压力。
这两个点虽然敏感,但都有转圜余地,我也准备在关键时刻出面‘解围’,施恩于他,顺便……拿回点东西。”
他省略了“释经权”这个敏感词。
“但是……”
穆罕默德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在会上说的,和我授意的完全是两回事!
他罗列的那九大罪状,根本不是施压,这是要置瓦立德于死地。
要彻底摧毁苏德里-塔拉勒联盟!
现在看清楚了,穆塔布从来都是阿卜杜拉国王的好儿子!
他一直是国王埋在我身边的一颗钉子,关键时刻,只听国王的!”
见图尔基终于明白了,瓦立德继续说着,
“会议最后,国王那看似妥协的布局,才是真正的点睛之笔,才是真正的绝杀。”
瓦立德的声音带着冰冷的穿透力,“他先提出任命我为‘东部与红海沿岸综合发展特区’总督,全权负责吉达、朱拜勒。
听起来是赋予我更大的实权,管辖范围也扩大了,对吧?
但这他妈是‘明升暗降,调虎离山’,是要把我调离利雅得这个王国权力中枢,边缘化!
让我远离核心决策圈,固化在地方上!
这一下,直接动摇了我们联盟的根基——我在中枢的影响力将大幅削弱!”
图尔基点头。
这事他看明白了。
把瓦立德调去当特区总督,看似给了实权,实则把他从利雅得的核心圈子里踢出去了。
以后御前会议、核心决策,瓦立德还怎么参与?
瓦立德吐槽着,““但这只是明面上。
王储殿下立刻洞悉了其中的危险。
他深知,一旦我离开中枢,联盟的紧密性和对保守派的压制力将大打折扣。
所以,看似是国王妥协,实际上是他用那个‘明升暗贬’的提议作为逼迫的筹码,成功地让王储为了保住联盟的实用性,为了不让我这个‘刀尖’被边缘化,不得不亲手将释经权彻底地交到了我手里。”
他对着图尔基耸了耸肩膀,“我今年24岁,保守估计我能在这个位置上呆50年。
这才是‘释经之剑’在我爸和我手上的根本区别。”
说到这里,他看向穆罕默德。
“所以,国王从用吉达和朱拜勒为我画下分散的版图开始,到推动联盟埋下理念冲突的种子,再到关键时刻引爆矛盾,最后用一记虚招逼迫释经权完成交接。
他一步步将我们导向了今天王权与教权、中央集权与地方势力之间结构性对立的局面。”
图尔基听罢,倒抽一口凉气,彻底明白了这盘棋的凶险。
半晌,他狠狠啐了一口,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操!早晚剥了他儿子们的皮!”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
但瓦立德乜了他一眼。
“剥谁的?”
他反问,“那条老狗已经把自己几乎所有的儿子都贬黜了,贬无可贬。
我们再去追究,坏的是我们的名声。
至于剩下的那个……”
瓦立德笑了,“效忠委员会主席米沙尔亲王,不仅是我岳父,也是你的岳父好吧!”
图尔基的脖子下意识地一缩,那股子狠劲儿瞬间泄了大半。
好吧……他还真不敢。
不是惧内,而是这事就真不在理了。
因为说到底,大家都是沙特家族的一员,至少目前还不能开这个口子。
图尔基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的憋闷都吐出来。
他看着前排的两个人——穆罕默德坐在驾驶座上,脸色阴沉;瓦立德坐在副驾驶,面无表情。
他猛地将手搭在穆罕默德和瓦立德的肩膀上,脸上挤出嬉皮笑脸的表情,
“好了!现在说开了!那老狗就想看我们分裂,我们偏不上这个当!”
穆罕默德和瓦立德对视了一眼。
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无奈。
两人都没动。
图尔基左右看了看,有些急了。
“够了啊!该和好了吧!”
他一把抓起穆罕默德放在方向盘上的手,又去抓瓦立德放在腿上的手,硬要把两人的拳头凑在一起。
穆罕默德和瓦立德被图尔基这近乎蛮横的举动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多大点事儿啊!不给我面子是吧?!”
僵持了几秒,在图尔基锲而不舍的力道下,两人的拳头终于碰了碰。
图尔基嘿嘿笑着,仿佛完成了一项壮举,“好了好了!走,去我家吃烤骆驼!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穆罕默德沉默地挂挡,方向盘猛地一打,黑色越野车在空旷的道路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调头朝着图尔基宫殿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子重新上路。
瓦立德望着窗外被正午阳光烤得有些发白的沙漠景象。
远处沙丘的线条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他望着那片广袤而荒凉的土地,轻轻开口,“未来一段时间,我的重心会放在经营阿联酋那边。”
这句话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沉默的车厢里激起无声的涟漪。
穆罕默德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关节微微泛白。
他沉默了半晌,喉结滚动,才缓缓吐出几个字,“你要小心。前段时间……哈曼丹来找过我。”
他指的是迪拜的王储,萨娜玛的兄长,瓦立德的二舅哥。
瓦立德闻言,只是耸了耸肩膀,仿佛早有预料:“意料之中。他或者我那迪拜岳父,不蠢。”
他将在阿联酋北部,尤其是阿治曼酋长国以及近期与哈伊马角、沙迦等酋长国接触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出来。
没有渲染,只是客观地陈述了他如何利用阿治曼旅的影响力、部落纽带和经济合作,在阿联酋北部编织一张越来越紧密的网络。
穆罕默德和图尔基都听傻了。
尤其是图尔基,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弟弟,
“Ber……弟儿啊!我没听错吧?你还准备对阿曼动手?!”
他指着瓦立德,满脸的难以置信。
瓦立德撇了撇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动作利索地从自己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平板,指尖飞快划动几下,调出一张阿联酋北部及阿曼穆桑达姆省的高清卫星地图。
地图上,阿联酋北部几个酋长国和阿曼的飞地穆桑达姆省被清晰地标注出来,特别是穆桑达姆省那如同匕首般刺入霍尔木兹海峡的突出部。
“你不觉得那边的地图太乱了吗?”
瓦立德将平板屏幕转向后座的图尔基,指尖点阿联酋北部犬牙交错的边界线上,
“圆环套圆环的,看着就烦。一个颜色多好?”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晚餐吃什么。
但话里的野心却让图尔基倒吸一口凉气。
穆罕默德猛地一脚刹车,车子在路边停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