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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小心保养你脖子上的锁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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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雷尔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熏香的味道,昂贵的大马士革玫瑰混合着沉香,这是谢赫家用了三百年的配方,象征家族的古老与尊贵。

  但现在,这香味让他恶心。

  “迷茫了吗?普雷尔?”

  他对自己说,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很轻。

  是的,他迷茫了。

  穆罕默德与瓦立德那中央集权与藩镇割据之争,不关他的事,但另一层的王权与教权……

  则是他的战场。

  他这个大穆夫提之位,是穆罕默德给抢过来的没错。

  但这个职位,本是教权之下的产物。

  他是穆罕默德的潜邸之臣,两人是在彼此最失意时认识的,他应该站在王权这边。

  但他此刻也是谢赫家族的家主,是教权家族的家主。

  穆罕默德要消灭教权建立绝对世俗君王制,而瓦立德要打教权与王权的对立的牌,他理应站在教权这边。

  毕竟这才是谢赫家族的立身之本。

  “我该站在哪一边?”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越扎越深。

  他站起身,推开沉重的餐椅。

  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侍从在门外听见动静,探进头来,被他挥手赶走。

  “不用跟来。”

  普雷尔说,声音很冷。

  他走出餐厅,穿过长长的走廊。

  谢赫家的宅邸很大,是典型的纳季德传统建筑与现代设计的结合体。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墙壁上挂着古老的经文字画,穹顶镶嵌着彩色玻璃,阳光透过时会在地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但现在已是夜晚。

  只有走廊两侧的壁灯亮着,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前路。

  普雷尔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一片混乱。

  瓦立德的脸,穆罕默德的脸,阿卜杜拉国王那张藏在呼吸管后面的脸,老萨勒曼王储沉静如渊的眼睛……

  这些面孔在他眼前交替浮现。

  他走过家族议事厅,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

  七个月前,他,普雷尔·扎耶德,就是在这里接过了他父亲阿卜杜勒·谢赫持有的大穆夫提的印章。

  他还记得那天父亲的眼神。

  不是愤怒,不是绝望。

  是一种彻底的……灰败。

  像沙漠里被晒干的枯草,一点火星就能烧成灰烬。

  “我赢了。”

  那天晚上,普雷尔对自己说,声音里带着颤抖的兴奋。

  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他继续走,穿过庭院,绕过喷泉,不知不觉间走到一栋偏僻的小楼面前。

  小楼很旧,只有两层,墙皮有些剥落,外墙上爬着一些藤蔓,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这是他软禁他老父阿卜杜勒·谢赫的地方。

  普雷尔站在小楼前,仰头看着二楼的窗户。

  那里没有光。

  那老狗睡了?

  不……

  他只会在黑暗中发呆。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快意,也有点不忍,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门口站着两个守卫,是普雷尔亲自挑选的亲信。

  “主人。”守卫躬身。

  普雷尔点点头。

  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推开了小楼的门。

  门房正优哉游哉看着报纸的仆人看见他,慌忙起身行礼。

  “大穆夫提……”

  “看你的。”

  普雷尔的声音很轻。

  仆人低下头,脑门的汗水滴落在报纸上。

  进了铁门,是个小庭院,种满了花草。

  月光下,一个枯瘦的身影坐在轮椅上,背对着他,面对着花园里的一片玫瑰。

  是阿卜杜勒·谢赫。

  他的父亲。

  父亲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动一下。

  他就像一尊石像,凝固在轮椅里。

  普雷尔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

  曾经权倾朝野的大穆夫提,如今只是个成天只能枯坐的老人。

  普雷尔站了一会儿,才走过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回头叫仆人搬来一把椅子,放在轮椅旁边。

  那个曾经权倾朝野、一言可定国王废立的大穆夫提,现在只是一个瘦弱的老头,裹在厚厚的毛毯里,肩膀佝偻,头发全白。

  父子俩沉默着。

  只有夜风吹过花叶的沙沙声。

  普雷尔开口,“今天国王召开了御前会议。”

  阿卜杜勒没有回应。

  普雷尔等了等,自己坐下。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面对着黑夜。

  良久,普雷尔不管老父听不听,自顾自说下去。

  他说今天御前会议上发生的一切。

  说瓦立德怎么用一套混合了历史、教义和现实苦难的宏大叙事,把所有人都堵得哑口无言。

  说穆罕默德怎么怒而驳斥,却被瓦立德用更高的道德诉求压了回去。

  说保守派怎么蠢蠢欲动,却最终只能在瓦立德的“灵魂拷问”面前沉默。

  他说得很慢,说得很详细,仿佛在复盘一场战役,不掺杂任何自己的观点,几乎复述了每一句关键的对白。

  阿卜杜勒静静地听着。

  自始至终,他没有打断,没有提问,甚至没有转动一下眼珠。

  他只是看着面前的花朵,仿佛普雷尔说的那些事,和他毫无关系。

  普雷尔将会议和自己的考虑一口气讲完后,停了下来。

  庭院里重新陷入寂静。

  阿卜杜勒终于有了反应。

  他嗤笑了一声。

  声音很轻,带着痰音,但在空荡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那条老狗用王国的未来做赌桌,逼两只幼狮互撕……”

  阿卜杜勒的声音嘶哑,像破旧的风箱,

  “……他成功了。”

  普雷尔心里一震。

  老狗,指的是阿卜杜拉国王。

  逼两只幼狮互撕……

  说的是穆罕默德和瓦立德。

  普雷尔转过头,看着父亲的侧脸。

  月光从侧面照过来,在父亲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些皱纹看起来像刀刻的一样。

  “你……早就看出来了?”

  阿卜杜勒缓缓转过头,看向普雷尔。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继续用那种嘶哑的声音说,

  “瓦立德……这个年轻人……比你想象的还要厉害。”

  普雷尔握紧了拳头。

  他发现,面前的老父,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浑浊,但深处有一点锐利的光,像沙漠里濒死的狼。

  普雷尔抿紧嘴唇,静静的听着老父的话语。

  “他在御前会议上始终将辩论锚定在‘对乌玛的信托责任’和‘反对信仰遗忘’的最高道德诉求上,使任何基于现实政治的反对都面临‘背叛信仰’的风险。

  这不假。”

  阿卜杜勒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在剖析一具尸体,冷静而精准。

  “但是,你更应该看到的是……

  他将抽象的教法辩论与叙利亚、伊拉克教胞的具体苦难相连,注入了强烈的情感与道德压力,形成了极强的煽动力,这才使得你那纯粹的法理辩驳变得苍白。”

  阿卜杜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笑声。

  “将历史事件与核心教义紧密结合,锻造出既具历史厚重感、又具信仰感召力的宏大叙事……

  这不是你能对付的。”

  说罢,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看向普雷尔。

  那张曾经威严、如今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

  “我都够呛。”

  普雷尔握紧了拳头,喉咙发干,“为什么?”

  “不在于他对教义研究的又多精深,而是在于他的煽动力太强了。”

  阿卜杜勒看着儿子,缓缓说道,

  “他用的不是正统经学辩法。

  而是把历史、教义、现实苦难熔成一柄锤子,专门砸向人心最脆弱的缝隙。

  这种打法,教法上未必无懈可击。

  但政治上……足以让任何反对者背上‘背叛乌玛’的道德枷锁。”

  普雷尔沉默了。

  他想起今天议事厅里老萨勒曼以及那些保守派亲王难看的脸色。

  他们不是被法理说服。

  是被道德绑架。

  被瓦立德架在了“信仰背叛者”的火上烤。

  普雷尔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我该怎么办?”

  他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

  阿卜杜勒冷笑了一声。

  “怎么办?”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嘲讽浓得化不开。

  “你居然能问出这种问题……

  去……去告诉花园里那棵枯树今天发生了什么。

  如同你小时候受了委屈一般,去对着它哭喊啊。”

  阿卜杜勒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窗外花园里一棵早已枯死、但一直没有被移走的枣椰树。

  “我认为它都比你会当大穆夫提。”

  普雷尔的脸瞬间涨红。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我是在向您求教!”

  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阿卜杜勒嗤笑,转过轮椅,正面看着他。

  “我这个废人哪有资格指点您这个大穆夫提,谢赫家的当代家主!”

  每个字都像鞭子,抽在普雷尔脸上。

  普雷尔咬紧牙关,脖颈上的青筋暴起。

  “您还没看清楚吗?”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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