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立德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动。
班达尔亲王脸上露出了窘迫和无奈的苦笑,继续低声快速道,
“不是我讹你,是这工程是真缺钱。
前期投入像个无底洞,没几十亿美元根本打不住。
我那些家当,填进去连个大声响都听不见。”
瓦立德看着他眼中那抹真实的焦灼,忽然笑了笑,也压低声音,
“没事,钱不是问题。
你先撑一年,把场面稳住,把声势造足。
明年这个时候,我保证你不会再为钱发愁。”
明年?
班达尔闻言,脸上那种“讨钱”的窘迫瞬间收敛,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深深看了瓦立德一眼,摇了摇头,声音虽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小子,不是我缺钱,是这个工程缺钱。”
瓦立德心头微微一震。
他迎上班达尔的目光,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算计、表演只剩下一种近乎纯粹的……执着?
班达尔似乎看懂了他眼中的探究,笑了笑.
那笑容有些复杂,有些沧桑,甚至有点超脱.
“小子,不是给你玩心眼。
到了我这个年纪,经历了这么多事,我是真觉得……
这余生要是真能把这件事给做成了,把这片沙漠多少染上点绿色,那我这世界,也算没白来一趟。”
半晌。
瓦立德什么也没说,只是再次后退一步,面向班达尔,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与之前表演给公众看的不同。
台下或许以为这是对长者、对公益先驱的敬意,但只有他们两人知道,这一躬里,有对过往算计的了结,有对这份无论真假的执着的敬意。
或许,还有一丝同为棋手对跳出棋盘某种可能的复杂感慨。
……
利雅得,哈立德宫。
车队驶入,碾过寂静的庭院,停在灯火通明的主宅门前。
瓦立德推门下车。
夜风吹过空荡荡的宫殿前廊,卷起几片落叶。
他走进去。
大厅里,巨大的水晶吊灯只开了一半,光晕在地面昂贵的大理石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小安加里跟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垂手而立,如同最忠诚的影子。
瓦立德在空旷得能听见自己脚步回声的客厅中央站定。
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此刻却空无一人的沙发、茶几、装饰花瓶……
一种莫名的烦躁情绪,如同无形的藤蔓,悄然爬上心头。
家里空空荡荡的。
他的心,也像是被这空旷抽走了什么,有点空落落的。
他踱了几步,脚步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单调的回响。
“安加里。”
瓦立德忽然停下脚步,转身。
“殿下。”
小安加里立刻上前半步。
“备车。”
瓦立德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去王宫。我要探望阿卜杜拉国王陛下。”
小安加里闻言,猛地抬头,脸上是无法掩饰的错愕,“殿下?现在?”
“就现在。”
瓦立德打断他,耸了耸肩膀,脸上露出一丝近乎冷酷的平静,
“我不想被动的应招。
那老狗是在设局,还是真的病重,总得亲眼看看。
躲在行宫里猜来猜去,不如直接去问问下棋的人。”
小安加里听懂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迅速躬身,
“是,殿下。国王病重,您作为孙女婿去探望,是应当的。
给我几分钟,我这就去准备。”
他转身快步离去。
安排车辆、护卫、通传事宜,并准备看望病人长辈的礼物,动作迅捷而无声。
瓦立德看着他的背影,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白袍。
主动踏入风暴眼,固然危险,但有时候,也能吹散最浓的迷雾。
……
王宫,阿卜杜拉国王的书房。
通传比瓦立德预想的要顺利。
完全没有等待时间,他就被那位面色沉静的老宫内官引着,穿过重重警卫把守的走廊,来到了国王的书房门前。
就像是老国王专门在等他一般。
瓦立德有点儿后悔了……
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一股混合着古老书籍、昂贵熏香,以及……
浓郁草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书房很大,藏书丰富,陈设古朴而威严。
巨大的书桌后,阿卜杜拉国王并没有像外界传言那样缠绵病榻,而是端坐在宽大的高背椅上。
他穿着一身素色的阿拉伯长袍,头上戴着传统的红白格头巾,脸上看起来虽然有些苍白和疲态,但眼神依旧锐利,腰背也挺得笔直。
除了比上次御前会议时更清瘦一些,丝毫不见“病入膏肓”、“即将不久于人世”的垂死气息。
但瓦立德知道,这不是老国王“装病”。
那脸上过于均匀的、略显不自然的色泽,是精心修饰过的妆容,为了掩盖病容。
而空气中那股无法忽视的、苦涩中带着奇异清香的草药味,更是佐证。
尤那尼医学。
瓦立德对此并不陌生。
伊斯兰的尤那尼医学与中医一样,同属中世纪世界最先进的医药体系,为现代药理学奠定了基础。
毕竟,阿拉伯半岛作为中西方文明交汇之地,它的形成发展,也难免受到中西方同时的影响,在里面能找到两边的影子。
于是,形成了基于“四元素”(火、气、水、土)和“四性”(热、冷、干、湿)的独特理论,强调体液平衡和整体调治。
其实,与中医的阴阳五行、气血津液学说更像一些。
都讲究整体观,反对将人体视为机器零件的组合,不孤立看待疾病症状,这些观点完爆西方医学的科室割裂。
无论是在中东还是在东方,越是金字塔顶端的家庭,在遇到西医束手无策的慢性病、老年病或者需要长期调养时,往往越信赖这些流传千年的传统医学智慧。
显然,对于肺癌晚期、西医已经回天乏术的阿卜杜拉国王来说,尤那尼医学的草药和疗法,成了他续命、维持清醒和体面的最后依仗。
“瓦立德,我的孩子,过来坐。”
阿卜杜拉国王的声音响起,比上次御前会议时沙哑了一些,但中气还算充足。
瓦立德收回思绪,右手抚胸,恭敬地行礼,
“愿真主的平安降临于您,国王爷爷。愿您早日康复。”
他走到书桌前指定的椅子坐下,姿态恭谨。
接下来的时间,是一段典型的、充满王室礼仪和废话的寒暄。
瓦立德问候国王的身体,国王则夸赞他“身子骨比以前硬朗多了”、“气色不错”,又扯了几句利雅得近来的天气和无关紧要的市政工程。
气氛看似轻松,但两人都心知肚明,这只是开场白。
果然,阿卜杜拉国王话锋一转,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看着瓦立德,带着一丝探究,
“阿黛尔呢?我的小孙女,怎么没跟你一起来看看我这个爷爷?听说她最近一直跟你在吉达?”
来了。
瓦立德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神情,
“回爷爷,阿黛尔……她身体有些特殊状况,虽然不能确定,但医生建议不宜长途汽车颠簸。
所以她直接从吉达乘机去了BJ休养,刚刚传回消息,说已经平安抵达了。”
这话也是试探。
“哦?特殊状况?那可是件好事。”
阿卜杜拉国王眉梢微挑,随即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小子,挺小心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