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O的补电车开进了阿布扎比。
橙色的厢式货车,车身印着醒目的白色“OFO”和“瓦立德亲王投资”字样,在阿布扎比交警的引导车“护送”下,沿着指定的路线缓慢行驶。
每辆车的车牌都被提前登记,驾驶室里除了司机,还坐着一名阿布扎比市政派出的监督员。
车队的目的地是市中心几个堆积最严重的区域。
消息是前一天晚上通过阿布扎比官方媒体发布的,措辞谨慎:
“为尽快解决当前街头电单车无序停放问题,保障市民基本出行需求……
经与OFO运营方协商,阿布扎比市政部门将允许OFO方面派出有限的技术人员和移动补电车,在严格监管下进入市区,对车辆进行基本维护和充电。
此次行动为临时性措施,后续规范运营方案仍在谈判中……敬请期待。”
公告发出来的时候,推特上#阿布扎比二等公民#的标签刚刚被压下去不到十二小时。
但民怨只是被按住了,没有消失。
滨海大道旁,一栋高档公寓的落地窗前,穿着定制西装的年轻阿联酋公民阿尔·纳哈扬放下手机,嘴角扯出一抹讽刺的弧度。
他是阿布扎比本地人,家族在石油部门有股份,自己在一家国际咨询公司工作。
按理说,他和那些在烈日下骑电单车的外劳、和西区那些抱怨公交不便的贝都因青年,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但此刻,他心里的不满和他们没什么两样。
“临时性措施……”
阿尔低声重复着公告里的词,目光投向窗外。
楼下街道上,几辆橙色的补电车正在工作人员的指挥下,将那些横七竖八的电单车扶正、搬上拖车。
动作不算慢,但透着一股刻板的、照章办事的冷漠。
和他在沙迦工作的表弟发来的视频里,那些阿治曼旅士兵帮着整理车辆、甚至顺手帮老人推车的画面,完全是两种氛围。
更让他恼火的是对比。
他点开一个加密的聊天群组。
里面都是些像他这样的年轻专业人士,平时讨论投资、科技、国际局势。
但今天,话题绕不开OFO。
“沙迦那边,调度站一夜之间就建了三个,充电桩密密麻麻。
我们这里呢?补电车像做贼一样被‘护送’进来,完事了还得立刻离开。”
有人发了一段对比视频。
“MBZ殿下到底在怕什么?怕瓦立德亲王在阿布扎比也建兵站?”另一人嘲讽。
“怕的不是兵站,是民心。”
阿尔打字,手指用力,“他怕一旦开了口子,让OFO正式落地,就等于承认了瓦立德那套‘解决实际问题比维护表面形象更重要’的逻辑。
那会动摇阿布扎比统治的根基。
我们一直告诉民众,跟着我们走,有秩序、有规划、有国际形象,这才是高级的、正确的道路。
现在瓦立德用几万辆破电单车就证明了,有时候‘混乱的实惠’比‘有序的匮乏’更得人心。”
群里沉默了几秒。
“但我们网上说的话,发出去就没了。”
有人换了话题,“我昨天发了一条抱怨市政效率的推文,十分钟后就不见了。
账号还被警告‘涉嫌传播不实信息’。”
“我也一样。话题标签根本起不来,刚有点热度就被限流。”
“一只手给你一点甜头,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你的嘴。这就是我们现在享受的‘公民待遇’。”
阿尔冷笑,关掉了群聊。
他走到酒柜前,从可乐瓶子里倒出了一杯威士忌。
窗外,阿布扎比的夜景依旧璀璨。
哈利法塔的灯光秀准时亮起,勾勒出这座沙漠奇迹的骄傲轮廓。
但阿尔觉得,这光芒有些刺眼,有些……虚浮。
琥珀色的液体在冰球间晃动。
以往,这是可以尽情嘲笑国际学校里那群沙特土肥圆的一个点,他们连年轻人偷摸着喝酒都没法做到,谈什么世俗化?
而现在,阿尔觉得相比起来,有瓦立德这种领导人的沙特,好日子不远了,而自己等人活在一个怎样压抑的社会里?
看着远处的夜空,他想起了克里米亚。
那个遥远的、正在发生剧变的半岛。
新闻里,克里米亚的俄罗斯族人在欢呼“回家”,乌克兰族人在沉默地离开,鞑靼人在愤怒地抗议。
大国角力下,小民的命运如同风中落叶。
而在这里,在富得流油的阿联酋首都,一场由电单车引发的、微不足道的“民生问题”,正在撕裂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不是贫富,不是国籍,甚至不是部落。
是一种关于“统治合法性”的微妙共识,正在阿布扎比璀璨的灯光下,悄然出现裂痕。
MBZ殿下,纳哈扬家族的组长,你感觉到了吗?
阿尔仰头喝干了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
他忽然有些期待,期待这场由那个沙特疯子掀起的风暴,能刮得更猛烈些。
至少,这潭死水一样的生活,需要点新鲜的、哪怕带着铁锈和尘土味道的空气。
……
阿布扎比西区,贝都因部落聚居地。
卡里姆蹲在自家低矮的土房门口,手里捏着那部屏幕裂纹更大了的旧手机。
傍晚的风带着沙尘,吹过他晒得黝黑的脸。
补电车今天来过了。
把他和邻居们从路边沟里、草丛里找出来的十几辆没电的OFO拉走了。
穿着OFO工装的技术人员动作很快,但全程被几个穿制服的人盯着,几乎不说话。
拉走前,给每辆车贴了个标签,说是“集中充电维护,后续投放地点另行通知”。
“另行通知?说得好听!”
卡里姆对着坐在门槛阴影里的爷爷本扎耶德吐槽着,
“意思是,这些车下次会出现在哪里,他们说了算。
可能是在市中心,可能是在哪个地铁站门口,但绝不会再回到我们这片荒漠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