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聿聿——”
一声骏马的长嘶划破鼓声。
所有人同时转头。
只见一匹纯白色的阿拉伯骏马从远处疾驰而来。
马背上,一个年轻的身影伏低身子,长袍在风中翻飞如鹰翼。
更令人震撼的是,马侧竟跟着一头健壮的雄狮。
辛巴金黄色的鬃毛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奔跑时肌肉如波浪般起伏。
“瓦立德殿下!”有人惊呼。
是的,来人正是瓦立德·本·哈立德。
他今天没有穿沙特王室的纯白长袍,也没有穿阿联酋联邦的军装。
而是一件沙漠赭石色的贝都因传统长袍。
棕黄底色,边缘用深蓝和墨绿的丝线绣着复杂的部落图腾,那是猎鹰与雄狮交织的纹样,象征着他‘沙特-阿治曼’双重身份的融合。
白马如一道闪电,径直冲向雄狮旗下。
塔拉勒亲王早已等候在此。
当瓦立德勒马停在他面前时,这位向来严肃的老亲王眼中竟然闪过一抹水光。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从侍卫手中郑重地拿过雄狮旗帜递给了孙子。
瓦立德在马背上躬身,双手接过旗杆。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胡迈德国王在对面看着,优素福老人在沙丘上看着,阿杰米长老在鼓架旁看着,所有阿治曼人都在看着。
瓦立德直起身,单手擎旗,雄狮旗在他手中哗啦一声展开,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调转马头,目光如炬,扫过两边的人群,最后定格在绿洲中央那片空地上。
“驾!”
白马再次启动,向着两军中央疾驰而去。雄狮辛巴低吼一声,紧紧跟随。
几百米的距离转瞬即至。
瓦立德在空地中央勒马,白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撼云霄的长嘶。
就在马蹄落地的瞬间,瓦立德将手中的雄狮旗高高举起,然后……
狠狠插进沙地!
旗杆入土半米,雄狮旗迎风招展。
没有停留,瓦立德再次策马,这次是冲向猎鹰旗方向。
胡迈德国王早已等候多时。
当瓦立德来到面前,这位八十二岁的老国王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中有欣慰,有托付,更有一种如释重负。
他亲自解下肩头的斗篷为瓦立德披上,那上面绣着阿治曼酋长国王室的徽记,然后从侍卫手中接过猎鹰旗,递给瓦立德。
瓦立德再次躬身,以比接过雄狮旗时更加郑重的姿态,双手接过这面旗帜。
他调转马头,返回中央。
这一次,他将猎鹰旗插在了雄狮旗的旁边。
两面旗帜,在布赖米绿洲的晨风中并肩飘扬。
一面是沙特阿治曼部族的雄狮,一面是阿治曼酋长国的猎鹰,但在那古老的图腾纹样深处,分明能看到同源的痕迹。
这不仅仅是一个视觉符号。
那是数百年前阿治曼部落还完整时的共同记忆。
以前,这个记忆,只是口口相传中故事。
而今天,具象化到了眼前。
优素福身边一位更老迈的老者,突然放下望远镜用漏风的嘴激动地嘶喊,
“是那个结!看旗杆顶的绳结!是‘双生扣’!”
那是古老传说中,象征部落永不分离的系绳方法。
没人知道瓦立德是否刻意为之,但这一细节,让许多原本只是激动于“兄弟重逢”的老人,瞬间老泪纵横。
他们意识到,来的不止是沙特的同族,来的是一段被精心打捞、郑重奉还的历史。
阿杰米长老看着那并立的旗帜,脑海中却闪过另一幅画面:
前大穆夫提阿卜杜勒的书房里,他曾偶然瞥见的关于三百年前各部族势力范围的古老地图。
在地图上,阿治曼部落的标记覆盖了从内志高原直到阿曼湾沿岸的广阔区域,那是一个完整的、令人战栗的雄狮与猎鹰的轮廓。
而后来,这轮廓被一道道国界线残忍地切割。
此刻,布赖米绿洲上这两面并肩而立的旗帜,在他眼中仿佛幻化成了那道被切割前的完整的轮廓线。
就在这时,胡迈德国王肩头一动。
那只一直安静站立着的金色猎鹰突然展翅,冲天而起。
它在空中盘旋三圈,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鹰唳,然后俯冲而下,精准地落在了猎鹰旗的顶端。
金鹰昂首,目光锐利如刀。
地上的雄狮辛巴似乎被这一幕激起了好胜心,它抬起头好奇地看了看旗杆顶端的猎鹰,然后猛地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吼~~~!”
狮吼与鹰唳交织,在绿洲上空回荡。
那一刻,所有阿治曼人,无论是沙特一侧还是阿联酋一侧,都感到一股电流从脚底直窜头顶。
那是血脉的共鸣,是跨越国界与时间的灵魂震颤。
优素福老人扔掉拐杖,跪在沙地上,老泪纵横。
阿杰米长老双手捂脸,肩膀剧烈抖动。
胡迈德国王挺直腰背,眼中闪烁着八十年来从未有过的光芒。
塔拉勒亲王仰头望天,嘴唇无声翕动,仿佛在向先祖祷告。
而瓦立德,他站在两面旗帜之间,站在白马与雄狮身旁,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那句压抑百年的呼唤:
“阿治曼!”
他停顿一秒,让声音在绿洲上空回荡,然后再次咆哮:
“回家!!!”
这句话,如同点燃炸药桶的火星。
“回家!!”
“回家!!!”
先是零星的回响,然后是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沙特一侧的战士扔掉手中的武器,阿联酋一侧的族人冲出绿洲的庇护,两股人流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彼此狂奔。
没有枪声,没有敌意。
只有泪水,拥抱,和一声声用最古老方言呼喊的“兄弟”。
优素福老人被孙子搀扶着,跌跌撞撞走向国界。
对面,阿杰米长老也在儿子的搀扶下快步走来。
两个从未谋面却血脉相连的老人,在国界标志前相遇。
他们看着彼此满是皱纹的脸,看着对方眼中同样的热泪,同时伸出颤抖的手。
两双苍老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回家了……”优素福哽咽道。
“回家了……”阿杰米重复着,用力点头。
不远处,年轻的战士们抱在一起,互相拍打后背,用部落最古老的礼仪触碰额头。
女人们相拥而泣,孩子们在沙地上奔跑嬉戏,完全不懂大人们为何如此激动,却本能地感受到那份喜悦。
胡迈德国王和塔拉勒亲王也走到了一起。
两位老者,一位是阿联酋阿治曼的国王,一位是沙特阿治曼在王室中的代表。
他们的手握在一起时,仿佛握住了整个部落分裂又重聚的历史。
“这一天,我等了八十二年。”胡迈德说。
“我也等了七十三年。”塔拉勒回应。
他们同时看向中央的瓦立德。